玻璃雾_歪柒柒【完结】(96)

  冉时熠品着留白,知礼地没细问。江风吹久了,思路明朗不少,“谈岩澈人很靠谱,就是脑子不大好。”

  冉澄哭笑不得地反问:“哪不好?”

  “跟你一样,轴。”冉时熠率先起身,“脚踝好透了?”

  “早好啦。”

  “以后凡事别闷心里,有话直说。”

  “我直说了呀。”冉澄昂起下颌,莫名有些骄傲,甩着胳膊嘟囔:“越亲密的关系我越处理不好。”

  冉时熠抬手叩她脑门,“我们都继续努力。”

  互望的瞬间,都如释重负地笑了。

  脚步轻盈,伴随月影晃动。不再计较步伐是否合拍,也不用担忧未来会不会走散。心动会过期,但经年累月长进骨血里的牵绊不会。毕竟这世上总有个位置,留给这位知根知底、互相支持的家人。

  “什么时候启程?”冉澄踩着地砖,想到哪问哪。

  “最快也要明年吧。老人家年纪大了,离太远我不放心。两头跑,一个季度至少回家一次,也还好吧?”

  “放心好了,有我在。”

  “包袱不能全扔给你。”

  “那你刚才还问我跟不跟你走。”冉澄俏皮地回:“外公知道肯定骂你没良心。”

  冉时熠笑她会抓话柄,“我知道你不会答应。”

  冉澄不意外被他看透,“早点跟他们说,免得又挨骂。”

  “嗯。你之后什么打算?”

  “后天贝拉收官,来不来看?”

  这幕戏无需再刷,冉时熠释怀道:“等你新剧上映吧。”

  “好。”

  收官当天,双场狂欢。

  彩蛋、限定主题、几位早年退场的老面孔尽数回归,剧情也从两轮循环加演到三轮,誓要让大家沉浸到底。

  傍晚时分,冉澄候在化妆室,边刷评论区边对着镜子里的顾远念叨,“我好紧张。”

  紧张?新鲜。“搭档这么久,你外号一直叫不紧张。”

  “装的。”冉澄拍拍面颊醒神,“好好好,我叫不紧张。”

  顾远笑着递上瓶冰水,“咱演多少场了?闭上眼都能跳。”

  是啊,多少场了?

  冉澄记不清,环顾周围的「收官」标签,体验到和旧址告别场截然不同的心境。

  那会事事悬而未决,心气却挺高。她笃定贝拉不该止步于此,铆足劲要证明这个IP的价值。现在反倒想通不少:每个角色都有命数,既然硬留不住,不如体面退场。

  想到这,她瘪嘴做鬼脸,“我怕崴脚。”

  顾远走到身后,转动椅背,好让她正视妆容精致姿态冷傲的贝拉,“不会,我扶着你。”

  “哈哈,互相搀着吧!”

  舞曲响起。

  她和顾远默契地推开那道大门,开启最后一夜的剧目。

  亲密、争吵、猜忌、割裂,每个肢体动作都精准体现关系的不同阶段,也恰好贴合收官主题:「历经迷失,与自己重逢。」

  这回她不再攥着贝拉,放手让角色带动身体。无所谓观众能不能全然看懂伏笔、有没有人走到所谓“对”的结局,只想完完整整演一遍自己。

  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动线水泄不通。冉澄熟稔地回旋,绕一圈,看见顾远的笑眼。再转一圈,余光不受控地往斜后方漂移。

  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跳。顾远稍稍施力拉近她,无声提醒别出戏。冉澄迅速收拢心神,双手挽上他脖颈,舞步轻巧地旋过人群。刚要切入下一幕的通道,转身时却结结实实撞进一堵胸膛。气息...有些熟悉。

  步履微滞半拍,职业本能抢先一步托住姿态。她面上分毫未乱,维持着戏里的跋扈,抬手轻抵那人的胸口,力道带着不动声色的警告:别打扰,我还在演戏。

  打斗、鲜血,美好转瞬即逝。剧情循环到第三轮时,冉澄最后一次独自走向祠堂。每踏上一级台阶,身后缀着的脚步声就稀落一截。

  毕竟这座迷宫里有太多更具视觉刺激的爆点,能轻巧分散看客的注意力。

  而接下来的这段戏,毫无互动、冷清、不知所云。唯剩她赤着脚,披头散发地游荡在阴森灵牌前,疯癫刻薄地逐个逼退靠近的身影。

  烛火袅袅,红光幽昧。

  驻足的人换了一茬接一茬,多半只为围观冉澄的即兴表演,无人在意贝拉的结局。黑衣引导员圈出一小方舞台。翻滚、摔跌、神经质的独白,这出独角戏前所未有地难熬,仿若置身无数双冷眼下,剖析灵魂的歇斯底里。

  冉澄每迈一步,观众便礼貌地后退。没人能耐下性子挨过三轮推搡,甚至连那支启动暗线剧情的道具钢笔,也不知被谁顺手带走。

  舞步愈发凌乱。

  围观人潮逐渐散尽,唯有一道挺拔身影自始至终钉在离她最近的位置。面具后的视线更沉如磐石,似在等一个对视的准许。

  双手糊着血污,往常的将碰未碰足以吓退旁人,偏挥向他时被解读为盛情邀请。指腹划过白色面具,留下几抹鲜红残迹。眼帘轻撩,来不及错目,对方已然掌握游戏密码,不容拒绝地往她手心塞了只钢笔。

  叮。

  1V1剧情解锁。

  狭小空间内,两人的呼吸和影子撞在一处。抗衡推拒下,血色不可避免地蹭脏他的白衬衫,漫开一抹荒诞的艳色。

  挣不脱,也逃不掉。

  冉澄默数到十,将血胡乱揩上他手背。指腹刮蹭骨节,蛮横地分摊这份黏腻,同时借着触目惊心的红无声警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而对方浑然不顾“血痕”与狼藉,稍显笨拙地收拢五指,非要分担洗不掉的泥泞。

  暗室门合拢。

  冉澄在他身前立定,肩背绷得笔直。先照剧本问“你为什么要来”,紧接呓语着演出这么久,从未有机会宣之于口、但早烂熟于心的台词。

  脚底打滑,双臂因脱力止不住地轻颤,声线也随烛火摇摇欲坠。接连三场循环,她身心俱疲,却在最绝望的时刻演到最想演的结局。

  “迷失的人...会在此重逢。”话音碎得不成样子。眼前男人的存在感太重、太烈,几次模糊戏内戏外的界限。对方默默扣紧指节,捏重些再重些,忍不住打断,“有我在,别怕。”

  他声带也有些抖,低哑音色郑重又虔诚地给出重逢的答案。冉澄肃然抬头正视那双黑瞳,长睫扑朔间,猝不及防眨出泪花。

  戏还没演完。

  她牢牢牵着人,砸掉贝拉的牌位,踏进浴缸缓缓没入水中,喃喃自语,“我不叫贝拉。”

  伴随脆响,墙面骤然裂开蛛网状的光纹。地板轻晃,裂痕从地面窜向房梁。粉尘簌簌飘落,忽明忽暗的红光下,祠堂轰然坍塌。

  冉澄身在戏中,忘记何时松开了那名观众的手,呆到顾远凑上来说“恭喜”时才扯起唇角,“真结束了。”

  “听说今天有人走到第四个结局了?”顾远敲敲屏幕,“全息效果可以啊,头回见。”

  “也是最后一回。”冉澄嘀咕着,摊开手细细端详,只觉感情线和生命线上的指印,正轻轻推抵心墙。

  “好歹有人看见了。”顾远叩叩桌面,“我们先去饭店庆功,你拾掇拾掇?”

  “好。”

  热闹散场,鼎沸人声化为耳畔的幻听。

  夜风扑面,吹散毛孔沾染的喧嚣,徒留曲终人散的荒凉。

  台阶下方,那位唯一破局的看客静静伫立在路灯下,身姿挺拔。影子被无限拉长,和夜色融为一体,或许还连着她的。目光则穿透人潮,沉静、毫无偏折地锁死在她身上。

  迈步容易,之后呢?

  冉澄僵在原地,心神微晃,脑海翻涌出暗室里得到的答案。她下意识屏息默数,刚数到十,对方心有灵犀地抬步,毫无迟疑地跨出那片光晕。

  一上一下的靠近,黑暗不断被压缩、碾碎。

  谁都没移开眼,任由空气被抽干,直至世界只剩下一级台阶间隔的气息。

  视线堪堪齐平。

  谈岩澈举起手又放下,酝酿好半天,扯扯衬衣,“弄脏了,剧团赔吗?”

  “算自行损失,不赔。”

  “哦。”他随手掸了掸,“不赔也没事,我自愿的。”

  嗓子眼堵满千头万绪,到头来只剩怕漏怯的噤声。早知道就该按原计划包场,今晚乌泱泱全是人,被踩脚、推让无数回,接连跟丢冉澄两次,差点错过最重要的祠堂剧情。谈岩澈低下头,掏出挤压到变形的黑巧,撕包装时接连错手。

  冉澄垂眼捕捉到那分无措,心也跟着乱颤,眼神缓慢游离到他唇角的伤口,“疼吗?”

  第七十五章 一码归一码

  “疼。”

  谈岩澈始终低着头,兀自和包装纸较劲。不懂想好的话怎么到嘴边就是说不出口,不明白为什么挑大庭广众的场合聊私事,甚至有些生气连块破巧克力都吃不上。

  冉澄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夺过,利落撕开锡纸塞回他手心。对方趁机抓住纤细手腕,拖着拽着抵向左侧胸口,敲了敲,“这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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