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他不是给的银票,若不然我昌隆号都可能被扯下水。”方德生摸着胸口补充。
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全江陵只有你一家票号不成?”
方德生丝毫不慌:“差不离、差不离。”
啧,这厮脸皮还真是比城墙厚。宋初夏暗叹一声,旋即眉头又皱起来。
这一件两件罪证,未免搜集得太过容易,从前看过不少刑侦片的宋初夏忍不住怀疑。
且不说王教谕是否真的这般蠢钝如猪,把性命攸关的手稿和金子供在家里,就说这一连串,都凑巧得有些怪异。傅学政身为一路学政,怎会不清楚乡试试题保密的重要性?又怎会把手稿留在家里,还特意邀请王教谕过去宴饮?
她记得那晚,二人虽然交谈热络,可王教谕话里话外也透露了,他们二人已有多年不曾打过交道,那点子同窗之谊还能剩多少?傅明是朝廷要员,有什么必要对一个小小的县学教谕这般热络?
并非她看不起教谕一职,而是傅学政此人委实心思不纯。
对她这么一个小丫头都要处心积虑地谋划,这一切没准也是他们早就铺好的后手。
念头刚闪过,前方就突兀地传来一阵哭喊声,方德生执扇一指,语气不无惊讶:“姑娘,快瞧!”
宋初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头有一辆官家马车,马车前一位老妪,一位中年妇人和两个十五六的少年,齐齐跪地,皆泪流满面,无助地哀哀哭求。
围观群众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们是谁?”宋初夏问。
方德生也一脸疑惑,这时又有路人凑过来告诉他们:“那几个就是王教谕的亲眷,正当街拦车喊冤呢。”
方德生向那人致谢,顺便问道:“可知拦的是哪位大人的车架?”
“不就是徐钦差么?舞弊案的主审。”那人热心地解答道。
方德生再次致谢,那人摆摆手道不妨事儿,又凑到跟前面看戏去。
王教谕的亲眷……宋初夏微微眯起眼,见那老妪和妇人不住地磕头喊冤,额头渗出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形容凄惨。两个少年亦跪在妇人们前侧,双拳紧攥神色坚毅,以血肉之躯死死顶住欲往前行的马车。
马啼嘶鸣、妇人哭喊、兵差驱赶,现场闹得混乱不堪。
而车厢里的人却纹丝不动,连帘子都没掀开一角。
“出来了!”这时候有人喊道,众人视线忙盯住车帘。
车帘果然掀开,徐侍郎撩袍下车,立即有差役上前为他撑伞挡雨。
徐侍郎站在王家人跟前,神色冷酷地道:“王全知所犯之事,罪证确凿,诸位请回去罢。”
“不可能!大郎不可能舞弊!冤枉呐大人!冤枉!”老妪边哭喊边扑向徐侍郎。
却有差役以刀格挡,老妪粗糙的手直直地往前伸,欲抓住儿子唯一的救命稻草,却连片衣角都碰不到。
徐侍郎摇摇头,回身甩袖登车,那张帘子重新放下,隔绝了众人探询的视线。
也隔绝了王教谕生的希望。
妇人们和少年们当即激动,像野猪般嚎叫着推搡着上前。
这回差役不再客气,吆喝着赶人,那老妪执拗地不肯走,差役不耐烦了,直接以刀当棍重重将她挥开。
伴着众人的惊呼,那一棍挥到了老婆子腹部。
刀虽未出鞘可差役力气不小,本就哭得脱力的老婆子身形立时踉跄,摇摇晃晃两步后摔倒在路旁,家里人见状又哭喊着过去搀扶,可人还没扶起来,就晕厥过去。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也有不少人哗然,出口指责。
“出手这般重,分明要人命……”
“是啊,怎么能这样对一个老人家。”
“当官就能不把老百姓当人看?”
但也只是嘴上指责,无一人往前一步。
而佩刀差役们恍若未闻,径直开道,随着马车扬长而去。
*
徐侍郎背对着他们,是以方德生并没有看清他的神色,但那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语气他可是听得真真儿的。
他“呸”了声,小声骂道:“又是一个黑心肝的官儿!”
却半晌没听到身旁之人的回应,且头上的伞也不见了,他扭头一看。
人呢?我的伞呢?
雨丝纷纷扬扬,打在王家人身上,雾湿了周身,粘哒哒的发散落在脸上,好不狼狈。
姜老娘只晕了一会儿,就被孙子掐了人中醒转过来,一家人互相搀扶准备家去。
拦官喊冤不得,差点连命都丢了,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没有热闹看了,人群顿作鸟兽散,众人都只是路过跟王家也不相熟,便也没什么好说的。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四个人,在雨中匍匐前行。
蓦的一把油纸伞撑在姜老娘头上,雨丝落到伞上发出细微的嘀嗒声,却让姜老娘感到舒服不少。
她慢慢地回过头,王家众人也跟着回头,眼带疑惑地看着眼前面生的小娘子。
“老人家淋不得雨,这伞你们拿去吧。”
王家人对她点头道谢,也没说别的,拿过伞转身,慢慢拐进了小巷里。
雨丝才打在她头上没一会儿,就又有一把伞撑过来,方德生撑着伞,望着远去的背影,神色罕见地凝重。
“听说王教谕寒门出身,中举之后老父去世,回来守孝,又要照顾老母,才没继续考学。”他忽的开口道,“这人要是没了,这一家子可就垮喽。”
两个儿子虽然已长成少年,可一旦有了个重罪判斩的父亲,这以后的路只会困难重重。
宋初夏不无赞同地点头。
想到从前的种种,王教谕虽当众找过她麻烦,但也算光明磊落,在他的角度说不定还是宁折不弯的直言,并非刻意针对于她。而对于被金老三刁难的摊主夫妇,他愿意挺身而出、仗义执言,面对可能被学政刁难的她,他也愿意陪同和关心。
真是个很复杂的人啊,但总归不是个坏人罢。
宋初夏想了想,道:“也许我们应该帮帮他。”
“为什么?”方德生立马变了脸色。
非亲非故的,这丫头不是和那厮有仇么?还要帮他,莫不是疯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作为一个良民的基本操守,这不是方大东家说的么?”宋初夏睨着他道。
方德生一愣,这话儿他何时说过?但他心里想着拒绝,嘴上却脱口而出道:“怎么帮?”说完方德生直想给自己一大嘴巴子,真是管不住这张嘴呐!
宋初夏回以微微一笑。
方德生被她笑得寒毛直竖,不由琢磨起来,他们怎么帮王全知,眼下罪证确凿翻案困难,况且他们又不是官府中人没法插手案件,更不能劫狱,他们没权没势只有钱……等等?!
“你不会要我养这家子后半辈子吧?”方德生顿时跳脚,他可不是开善堂的!
只见宋初夏摇摇头,凑到他耳边叽叽咕咕。
方德生听着听着就瞪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我相信他
◎借力打力,以小博大。◎
已是正午, 衙门前的围观群众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想着也该是用午食了,一片热闹才逐渐散去。
人群经过一条小巷口, 冷不防听到一男子在叫嚷。
“不成!你这是胡闹!”
众人侧头一看,哦,原来是哪家郎君在斥责闺女,但大庭广众的还是克制点好吧……姑娘家的面皮嫩哪有这样骂的?
“方东家, 大庭广众的你还是克制点吧。”宋初夏揉揉快被吼破的耳膜, 无奈道。
她不过是提议买通看守狱卒,偷溜进去看一眼王教谕, 仅此而已。
方德生却坚决不同意:“我可不想去吃牢饭。”
宋初夏点头道:“好了, 我知道了。”旋即又纳闷道,“难不成方家做的都是干净生意?你都是首富了怎的还这般胆小如鼠。”
方德生一噎,被她堵得没话儿说, 气哼哼道:“方家人不做没赚头的买卖。”
宋初夏不赞同道:“这事儿做了许是没赚头,但不做却会损失惨重。”
方德生拿眼瞧她,满脸都写着不解。
夏姐儿看着依旧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人流就叹气,从方才那路人口中她才恍然——原来不仅她在夏江县声名鹊起, 连她和王教谕的赌约都有不少人知晓。若说从前她和县学教谕的对赌能让她和寸金堂收获三分好处, 那么随着王教谕出事,这三分好处也没了,恐怕还得倒贴三分。
跟王教谕沾上关系的都得倒霉,更遑论坊间都在传王教谕一半是为了赢赌约才冒险偷题舞弊,如此旁人自然会连带着对寸金堂生出坏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