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经吴大娘这一提醒,她猛然发觉,这回宋怀远当真是爽到了,困扰他二十年的心魔随着院试的通过烟消云散,这里头还不可否认有她的助力。
而上回傅学政要她进京,她这位好大爹像死了一样一声不吭,还不如跟她向来不和的王教谕来得关心她。
端的是人事一件不干,干的都不是人事。
宋初夏遂笑眯眯地对吴氏道:“没过几天就要秋收了,届时就靠吴大娘狠狠磋磨他罢。”
吴氏哈的一笑,拍拍她的脑袋道:“还消你说,保准儿磨掉他半层皮!”
待吴氏一走,林氏就从里头走了出来,面色凝重。
看她娘的脸色,意识到她娘该是听到了,宋初夏小脸顿时皱成了菊花。
她把她娘拉过来,认真地问道:“娘,你说说你究竟如何打算的?”又拍着小胸脯,“先声明,无论娘做何种选择,我都无条件支持!”
林氏的确把她俩人的话儿给听了去,也听懂了吴氏的话外音,但仍被女儿逗得一乐,假装板着脸唬道:“你就一个娘,你不支持我就成没娘的孩子喽。”
宋初夏不由大惊——她娘什么时候从一个淳朴善良的妇人变得这般腹黑的?竟还盘算着不要她?
岂有其理,宋初夏佯怒道:“娘不要我,我就、我就扒着娘不放!”
旋即嬉皮笑脸地抱住她娘。
闹得林氏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眸底隐隐泛泪。
宋初夏声音很轻,却很有力:“娘,不如你跟他和离吧,没有男人我们照样能过得好,再不济还有江澈,以后可以让他赚钱我们享福。”
林氏砸舌:“澈哥儿也太可怜了吧。”
哪里可怜了?供他吃供他喝还供他念书不要钱的么?这些账都记在宋初夏的小本本上呢。
林氏拭了泪,又道:“不是我想跟他过,而是我不得不跟他过,我不能……让你们没了爹,柳姐儿大了也该说亲了,谁能瞧得上一个没爹的孩子呢?”
见女儿气呼呼地要反驳,林氏连忙按住了她,神色难得坚毅:“你虽聪慧却还未完全解事,人情冷暖见得不多。”顿了顿她又笑道,“何况你爹眼下成了秀才老爷,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宋初夏恍然大悟,她还当她娘是畏首畏尾不敢往前一步,原来心中早有算计!她实在不该小瞧了她娘,好歹多吃了二十年盐巴。
其实如今他俩的状况跟和离没分别,而林氏的话儿不无道理,若名义上的爹安分做人,那他有了身份对她们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若他不安分,她自然也有法子治他。
想通了她便乐呵道:“不愧是娘!”
*
九月是乡里丰收的时候,农户们都卯足了劲儿准备大干一场。
九月的江陵府也格外热闹,一条长长的马车队踏进江陵府,在城里百姓惊异的目光下径直驰往府衙。
蒋知府还在衙里处理公务,冷不防就有衙役来报:“大人!朝廷派人下来了!”
闻言蒋知府手一抖,笔就滚落到地上:“你说什么?怎么这么突然……都来了什么人?”
那衙役还没来得及回话儿,外头就有人高声报道:“监察御史、礼部左侍郎到。”
姚尚书虽然接了皇命,但他作为一部尚书,是不会亲自到地方去查案的,且这桩案子到底只挖出了李景松一人作弊,尚谈不上大案,他只需坐镇大后方总揽指挥权即可。
皇帝会另外委派钦差前往。
时下大晋百官之间相互制衡,礼部左侍郎作为这桩案子的钦差,皇帝便加派了监察御史辅佐查案,名为辅佐,实际他才是天子的耳目,官职不高权力却不小。
二位朝廷官员官服整齐,满面肃穆,从怀里掏出圣旨宣读。
蒋知府神色惶惶地接过圣旨,心知整个府衙已然被钦差接管,而自个儿至今都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一时竟说不出话儿来。
钦差办案雷厉风行,很快连带着整个夏江县都陷入了喧闹,毕竟李景松是夏江县人,还是一县知县的亲儿子。
小枣村里却是另一番天地,农民们埋头忙着秋收,寸金堂里也如常上课。
宋初夏正在讲一道策论,耳边突然炸开声响。
“小夏姑娘,大事儿不好啦!”
宋初夏扭头望去,见方东家神色匆匆地跑进来,她刚想叫他别打扰上课,方东家却喘着粗气道:“真的大事儿不好!”
“出什么事了?”宋初夏不由疑惑。
方德生道:“李县令被扣起来,还有王教谕,直接下狱!”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寒门子
◎入狱。◎
深秋的江陵伴着雨丝, 寒意冽冽,县衙外头的大街上人潮汹涌,男女老少都裹着薄棉衣伸长脖子观望, 然衙门前早已被府衙过来的官兵成两列隔开。
差吏腰侧刀柄森冷,吓得众百姓再不敢往前一步。
宋初夏被人挤得发髻都歪了,耳边还一片嘈杂。
她打眼瞧身旁打着伞的方东家,嘴巴一张一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方德生大声喊道。
宋初夏只好凑到他耳边, 提高音量:“这有什么好看的?到时候听别人传消息不就行了?”
估摸小半个县的老百姓都在这边, 还能漏掉什么去?何至于火急火燎地跑到小枣村,又二话不说把她拉过来凑热闹。
方德生撇撇嘴道:“靠二手消息发不了大财。”
宋初夏无语, 如今又不是在掺和什么发财的活计, 瞎比喻。
她不再说话,望向前头,人群拥挤中偶有缝隙, 能见着站得笔挺的兵差,任细雨飘打也岿然不动。
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动作太快,先是封了江陵府,又是直接过来拿下李县令, 紧接着就将王教谕下了大狱。
这件案子说大不大, 说小亦不算小,毕竟乡试是举国士子都关注着的盛事,也是士子们正式迈入官途的一道门槛,科举一事虽说不可能做到全然的公平公正,但若是被人检举出来的舞弊之徒都不处置, 未免会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读书人的口伐笔诛, 是世间最利的器, 即便是端坐龙椅的那位都得忌惮一二。
看着看着, 宋初夏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李景松是江陵人,参加的是荆湖北路的乡试,他一人舞弊自然整个荆湖北路都连带着有嫌疑。
但这位徐侍郎查了这么些日子,却没查到更多的罪证,如此说来岂不是只有李景松一人舞弊?那他又是如何舞弊的?
一路顺藤摸瓜下来,便揪出了王教谕。
王教谕……
*
眼见没什么看头,方德生终于舍得挪动步子,携宋初夏和下人们打道回府。
道路拥堵,他们没有坐车出来,大伙儿随着散开的人流慢慢往前走。
“为什么抓王教谕?”宋初夏还没完全了解清楚。
方德生正等着这句话,忙不迭嘚瑟:“瞧瞧,没第一时间掌握消息就得有求于人。”在她快要射出眼刀子的时候方德生才敛了容正色道,“咳,且让方某人为姑娘好好说道说道。”
那李景松中举前就在县学进学,是王教谕手下的生员,而李县令为了让自个儿不争气的高中,使了下三滥的招数,收买王教谕,让他到学政那里偷试题。
“偷试题?”宋初夏微微惊讶,“试题一般不是在贡院保管么?他如何偷得?”
“听说偷的是学政家里的手稿。”方德生轻摇折扇道,手中的伞早就转移到小厮手里。
傅学政是上届乡试的主考官,乡试试题自然也是出自他手,留了一些手稿并非不可能。徐侍郎查到,两人曾是同窗,又在乡试前相约傅府宴饮,而傅学政也承认了这些情况,偷试题似乎变得合情合理。
“这样就定罪了?”宋初夏问道,这不就全靠一个“猜”字么?
“非也非也,办案哪儿会如此儿戏。”方德生幽幽说道,“从王大人家中搜出了手稿,正是学政的字迹,纸上内容也和乡试试题差不离,你说这算铁证不?”
“岂止啊,还从王教谕的老母床下搜出了一小箱金锭子,经查验,正是李县令先前派人所打,摆明了是用来收买王教谕的,而且那王教谕也想学生出成绩呐,据说还跟人打赌来着,这不就一拍即合嘛。”
旁边有人听到,兴致勃勃地插嘴。
方德生只得与那好事路人寒暄一番,才把人给打发走,又转过头来看她。
宋初夏有点汗颜,跟王教谕打赌之人不正是她么?
但这两样证据加起来的确算得上铁证如山。按晋律,除非天子开恩,否则王教谕将要面临的便是——斩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