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听完,本想摆摆手说无需妄自菲薄,也不看你的先生是谁……但见毛蛋在此事上似乎很有坚持,便把话儿吞回了肚子里。
沉默片刻,才笑道:“你决定好了就成。”
人生道路有无数,对于一些人来说值得毕生追求的功名利禄,对于另一些人而言未尝不是尘与土。
宋初夏从眼前的小少年脸上,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爱哭鼻子的小萝卜头的影子,心里轻叹一口气,终究还是长大了。
毛蛋和二丫得她点头,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散光光,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宋初夏见二丫这副模样,遂眯着眼打量:“那你呢?你也要来寸金堂教书么?”二丫虽然只上过一年学,但给蒙童开蒙是没有问题的。
二丫被她一句话戳穿心事,顿时大窘,捂着发烫的脸颊,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叫人看不到她。
宋初夏撇撇嘴:“面皮子这样薄,日后少不得要给学生们气哭。”心说猴儿们可不好带,尤其是刚开蒙的蒙童,那年岁的孩子哪个不是人憎狗嫌?宋老师作为过来人深有体会呐,一名合格的夫子,即便做不成如来佛至少也得做唐三藏,紧箍咒在手笑看猴儿发抖!
二丫一愣,这样的么?她家中小弟可乖哩,可二丫到底也是上过学堂的人,石头和春花整日掏鸡窝,偶尔和狗对吠,时不时还要互殴的事儿没少给她留下心理阴影。
她深吸长长一口气,总算让自个儿脸色恢复正常,只仍有些底气不足地问:“先生,我也可以做夫子么?”
宋初夏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道:“可以啊,我都可以,你又有什么不可以?”想了想又哼哼,“不过呢,得让我先考考你,二丫这几年要是偷懒没用功可不行。”
三人就在说说笑笑中,把村里的寸金堂日后发展问题给解决了——
反正宋初夏走了之后这间学堂也就空置了,如今有人来支着倒也不算浪费。待她到城里开了新的学堂,这间小学堂便可以作为分堂存在,专门教村里的娃娃读书识字,或者大夏乡各村的小孩儿都可以过来读书。
送毛蛋和二丫出门后,宋初夏立在院子里,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凝眉深思。
啧,好家伙,寸金堂分堂,她的亲传弟子们出师成夫子,以后会教更多弟子,弟子再教弟子,如此鸡蛋、蛋变鸡,宋老师不断后继有人,离桃李满天下那天还会远么?
想着想着她摸了把不存在的胡须,忍不住乐歪了嘴。
*
母女几个又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把村里的一干事宜给安置妥当。
而这段日子里,方东家那头亦忙得脚不沾地。
宋初夏之所以把新寸金堂选址定在东桥街,也是因为先前方东家和秦大老爷搜罗来几处待售或待租赁的宅子,东桥街的一座园子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前朝一个京官在夏江县置办的一座私人园林,本打算留着隐退后回乡养老住的,但前朝覆灭后,那大官儿的族人便把园子卖了,时过经年,宅子转手过几轮,却一直没什么人住。
这日方德生拿出了阅金识银无数才练出来的火眼金睛,准备好生考察一番,却不成想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从园里拐了出来,跟方管事一拍大腿,激动到破音:“给老子买下!”
方管事被这一嗓子嚎得心肝直颤儿,但更让他颤抖的是自家老爷怎的跟失心疯似的,花起钱来连方家老祖宗的祖训都给抛在脑后了,偌大的园子说买就买,明明赁下就可以,要买就买罢,还不还价……
掏银票时方管事双手还一个劲儿地哆嗦,这么大一笔钱谁能眼都不眨地给出去?方管事自然也是实打实的方家人,见惯了富贵,也不妨碍他平日里花钱爱把一个铜板掰成两半儿花。
直到他也进去走了一遭,才对自家老爷的眼光深感佩服。
方德生不禁得意洋洋:“还不快拿了契到衙门报备。”
方管事笑呵呵地点头:“好嘞!”
主仆二人买下园子,又折腾了足足一旬,过来小枣村接人时已临近五月。
热风吹过青青稻苗和棉花的嫩株,吹过庄稼人额上的薄汗,也吹湿了方家众人身上的衣衫。
“买下?”宋初夏和林氏听见这话儿,齐齐嘴巴张成了圆。
方德生擦了把脸上的汗,大热天儿的没力气嘲笑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遂道:“正是。”
宋初夏暗道大意了,本来叫这厮帮她租个宅子做学堂,还以为他会贴心地考虑到她瘦弱的荷包,租个只比村里这间大一丁点的宅子就好,没想到他竟然招呼都不打就买了个三进三出的大园子,这不是趁火打劫、翻身欲做她债主头子是什么?
宋初夏怒了,毫不留情地拒绝道:“我不要!”
这话儿就戳方德生肺管子了,园子买了,学堂也布置好了,他折腾一遭眼见白了整整一根头发,臭丫头这时候跟他耍性子说不要?
方德生折扇一合,指着她:“你、你、你……”
方管事额上的汗流了又流,实在无奈,忙作和事佬插进来解释道:“小夏姑娘,老爷买这宅子花的是自个儿的钱,你安心用来做学堂便是,不消还哩!”
闻言,方德生摸着心口直喘气——这丫头竟疑心他企图坑她的那几两银?把他看成什么人了?
宋初夏亦摸着心口喘大气——好险、好险,幸好不用她花钱。
屋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宋初夏理亏,只能率先打破尴尬,笑嘻嘻道:“不如我们即刻搬过去?”
想转移话题?方德生可不吃这招,遂阴阳怪气道:“姑娘不是瞧不上方某人的宅子吗?”
“哪儿能啊,方东家的眼光向来是顶好的。”宋初夏一脸狗腿,“况且这园子我也不能白要,往后我的束脩跟你对半分,够意思了吧?”她说的可绝对是真心话。
方德生“切”一声:“谁稀罕你那三瓜两枣。”
这话宋初夏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她不敢说,老活宝炸毛了还等着她顺,可不能再添把柴火。
宋初夏转转眼珠,道:“方东家想不想去瞧瞧那发财路子?”
说到发财方德生立马来了兴致,顾不上生气,搓着手就跟在她屁股后边走了。
村里的棉花田经村民们一致同意,整齐地划分到一处,远远望去只见成片的棉株上结了一个个花骨朵,含苞待放,长势一片大好。
可以预见将来开花吐絮,结出白白胖胖的棉花团子会有多招人欢喜。
方德生顶着大日头,只看到前头黑乎乎一片,纳闷道:“这玩意儿真的能发财?”
“物以稀为贵。”宋初夏点点头道,“我们头一批种植,以后长好了就是有市无货的境况,能不发财么?”
“那你这未免也太‘稀’了点。”方德生有点失望,这点子田能种多少棉花,这点子棉花再贵还能贵过金子去?
宋初夏拍了拍他胳臂,悠悠一叹:“万事开头难难嘛,路子我指给你看了,能不能发财就靠自个儿啦。”
方德生瞬间脸色不好,嫌弃道:“好歹我也是开钱庄的,卖算盘卖博山炉就算了,如今还要沦落到卖农作物?”
宋初夏严肃纠正:“错了!这叫经济作物。”端的是既惠民便利,又高端大气上档次。
唬得方德生连连砸舌。
*
长夏漫漫,日头往西沉时,热气也跟着弱了下去,众人收拾好了行装,乘着难得的凉意出发往县城去。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方德生撩开帘子,往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脑袋收回来,古怪地盯着宋初夏道:“怎的还把这家伙带过去?”
宋初夏当然明白“这家伙”指的是谁,无所谓道:“不然呢?他还说要继续念书。”
方德生不由“啧”一声:“姑娘当真是活菩萨转世。”
活菩萨?他想说她是大冤种吧?宋初夏摆摆手:“反正他已经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家里的人,寸金堂总得有个撒扫院落,端水打杂的人。”
意思就是把宋怀远当下人使唤……方德生很难不赞同,甚至乐得笑出声:“如此甚好。”
马车行驶得不快不慢,到达目的地时暮色还未散尽,夕阳最后的余晖从天边暗暗洒下,映得园里风光格外恬静,雅韵悠长。
方家诸小厮麻利地把行囊搬进去,方德生则带着几人趁兴游园。
宋初夏等人仿佛误入了世外桃源,她终于明白了方东家为何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下这园子。
因为实在是太令人满意了。
园子说大不大,说小却实在不敢称小,因原主将其作住宅用的,是以院落被分为三进三出,左右厢房,南北对称,正厅宽敞足以容纳百人。更妙的是除了屋舍外,整座园子活脱脱就是一处别致的花园,小径纵横相连宛若天成,荷池、石桥、围廊浑然一体,更处处可见绿树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