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上辈子逛过苏式园林,对比之下觉得这座小园林竟也逊色不了几分。
虽不像一些书院建在山间,有“茂林修竹,高山流水”的风采,倒也别具一番“风荷晚香,翠林娇花”之雅趣。
园子身在城里,但大隐隐于市嘛,说起来还是她们学堂更胜一筹哩。
宋初夏拿眼打量那荷花池,不禁想象若在这样的暮色凉风里,领着学生们在花园里围桌环池而坐,饮诗品茶,过一把“曲水流觞”的文人风流瘾,岂不妙哉?
见众人都看迷瞪了,方德生捋着美髯,骄傲道:“怎么样?这才有个正经学堂的样子吧?”
他早已把园子按照课室、宿舍给分好,布置齐全了桌椅、床铺等,还特地移植了一池的新鲜荷花过来,不可谓不妥帖周到。
宋初夏满心感动,立刻作出响应:“为了配得上这园子,寸金堂也得改个名儿才行。”
“改个什么名儿?”方德生看她如此知趣,便也兴致勃勃地讨论起来。
“奇景雅园,小桥流水……”宋初夏想了又想,眼睛一亮,拍掌道:“有了,就叫寸金书院!”
闻言方德生眼尾一抽一抽的——这和雅园和流水有什么关系?改了跟没改又有什么两样?
宋初夏却觉得此名儿甚好,冷不防瞥见方东家抽筋似的眼角,遂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寸金堂已经打响了名头,如今就相当于一块响当当的活招牌,要改成了别的什么名儿,谁还认得?”
方德生被她堵得没话儿说,忙寻了别的话头道:“不过这园子久无人住,会不会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宋初夏打心底里拒绝封建迷信,嘀咕道就你这精似鬼的土财主,要买宅子还能买个不好的?还上赶着收拾好了?
方德生还在拧着眉头喃喃:“要不名儿找个风水先生来算一算,你说好不好?”
半晌没听到人应声儿,转头一看,才发现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屋舍那头远远地传来嬉笑声。
“娘,我要睡这间!江澈是男孩子,睡最小那间就成!”
……
这里就没人把他当一回事吗?方德生愤愤地一咬牙,折扇一开,高声喊起方管事来。
跟家里人一块看房间的宋初夏听到这嗓子,心里不由同情起方管事的耳蜗子,又要听人唠上半天喽。
*
搬到新家的第一夜,宋初夏丝毫没有认床,倒头就睡,忙活儿了一日实在是累垮了。
翌日清早,她神清气爽地起身,准备撸起袖子正式开干。
书院备好,主人公也已入住,新生活即将开始,接下来要做什么?招学生?招夫子?
方东家已经派人放话儿出去,小枣村的寸金堂摇身一变成夏江县的寸金书院,正式开始招师招生啦,但具体怎么招,这些活儿再不能由方东家经手,只能她亲自上阵。
原先寸金堂的那批学生明儿就会跟着搬过来,可如今学堂规模足足扩大了十倍有余,学生自然也要跟着扩招。
宋初夏在房里埋头奋笔疾书,写了大半日总算列好了各项事务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此时厨房传出了阵阵饭菜香。
她吸着味儿顿感饥肠辘辘,便准备拐到厨房饱餐一顿,刚出房门,余光瞥见正有一只唇红齿白的小娇花靠近,可惜虽秀色却不可餐。
见他面色古怪,一脸欲言又止,宋初夏收起了恶霸捉弄心,问:“怎么了?”
江澈看了眼外头,又看向她,凑到耳边低声道:“王教谕来了,在厅里头。”
“他来做甚么?”宋初夏微微惊讶,不对,他身体已经好了么?好像也有半年没听过此人的消息了。
江澈摇摇头,道:“只知是来找二姐的。”
莫名其妙的,宋初夏点头,既然来了,那就见罢。
宋初夏负手迈步,去往前厅,未进门就看到空荡荡的大厅里站着一名高挑男子,宽袖长袍更显消瘦,和记忆中的王教谕相去甚远,让她一时不敢确认。
此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人到来,宋初夏只好轻咳一声来提醒他。
男子转过身面向她,确是王教谕,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精神头比她想象中要好,方正的脸庞两边虽瘦得有些凹陷,但目光炯炯,眼神一如当年锐利,又沉淀了几分温和。
遂笑施了一礼,笑嘻嘻地打招呼道:“王大人,好久不见。”
王教谕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笑脸,心绪复杂,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宋初夏不由满心疑惑——他怎不说话?
然她心里话音未落,眼前之人就猛地“扑通”一声跪下。
作者有话说:
换地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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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有师自来
◎【二合一】王某不才。◎
突如其来的一跪, 有如大山倾颓,唬得宋初夏直想连退三千里。
十年之约还没到,不用现在就给她下跪磕头喊“祖师爷”吧?
但面上生生忍住了, 颤着声儿道:“教谕大人,你这是做甚么……我心血少,你别吓我!”
不想这话儿没能成功把王教谕逗笑,老小子反倒脸色愈发严肃, 伏下身子欲给她磕头。
真要磕头?
这等夭寿的事儿宋初夏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她如今也就才十一岁,王教谕比她爹都要大, 能叫他给她磕头?
她忙不迭扶住王教谕, 不许他跪,然而她人小力气也小,王教谕又铁了心要磕这个头, 眼看着要扶不住。
宋初夏心一横,叉腰怒道:“王全知!你要干什么,这里没人看你表演!你要是敢磕下去,你磕一个我回三个!”
当然她只是说说并不来真的, 可显然王教谕信了这话儿, 生生顿住,默了半晌才重新直起腰来。
宋初夏见这招管用,遂趁热打铁:“赶紧起来,不然我也跪下了。”
然而这回他却僵着一动也不动。
膝盖跟沾住地板似的,倒是嘴皮子嗫嚅两下, 恭敬又郑重地道:“王全知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谢她狱中看望, 激他求生意志。
谢她左右周旋, 为他平冤昭雪。
更谢她雨中赠伞, 遮老娘头上一片雨。
这一切王全知都知晓,也都铭感在心,若没有眼前的女孩子,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落得个声名扫地、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不让他磕头,他便不磕,但道谢之语,却不能不说,感激之情,不能不表。
宋初夏静静地看着王全知,厅里没有点灯,暮色昏光下男子身量瘦削,恍若风吹可倒,可即便跪着,脊背也挺直如劲松,轻易不能撼动。
她笑了笑,道:“举手之劳,无需言谢。”
是不是举手之劳,王全知心里有数,但话儿点到为止即可。
宋初夏再次伸手去扶,王全知这才愿意站起身来,只是左不过跪了这么一小会儿,身子就有些摇晃,到底尚未将养好全。
一腔心事得以倾吐,王全知精神头更好,颇有些容光焕发之态,朗声一笑,道:“日后还请姑娘勿要再喊王某人教谕。”
哦?为什么?宋初夏不解。
“日前我就已跟新任县令大人请辞,”王全知道,“自今日起,王某人再无官身。”
官场的腐朽一面,他已经见识得淋漓尽致,更差点以命相殉,自觉对朝廷或对皇帝都再无亏欠,自然不愿再留在那等腌臜地方。
“那王大……大叔日后作何打算?要去往何处?”宋初夏接过话头问。
闻言王全知眸光一闪,拱手作了一揖,道:“寸金书院,王某不才,不请自来。”
宋初夏愣了下,旋即嘻嘻一笑,回礼道:“寸金书院不胜荣幸。”
王全知在夏江县县学任教多年,不说有多大建树,态度和实力是不缺的,如今书院里正缺夫子,他这就来了,实在是来得刚刚好,好到宋初夏心坎上。
她忙不迭拉过王全知,嘀咕道:走了走了吃饭去,肚子都快饿扁了,有什么话儿吃过饭再聊吧。
林氏和柳姐儿见到王全知无不一脸惊讶,听到他辞了教谕一职,要来寸金堂任教之事更是惊掉了下巴。
夏姐儿边扒饭边有点不乐,诚然放着铁饭碗不要是有点可惜,但跟着她混摆明了更有前途不是?
这才多久,寸金书院就冲出了小枣村,冲出夏江县、冲出江陵,不也就过个几年的事儿?她娘和大姐一惊一乍的,叫她这个当家人的面子往哪放,哼。
想着想着,她愤而夹掉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在那之前林氏刚笑呵呵地邀请王全知夹肉吃。
林氏看这孩子抢食速度跟饿鬼投胎似的,非但没说她,反而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还得下个汤饼才行。多少有点溺爱孩子在身上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