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知也没说话,摇头一笑,收回筷子继续吃菜。
不得不说,王全知这人不摆架子的时候还是挺不错的,端的是斯文有礼,且谈吐不凡,很快便和一家子有说有笑起来,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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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宋初夏在灯下继续整理学堂事项。
和方东家的约定还未结束,原寸金堂的学生们过来念书依旧由他资助,顺便她还趁机勒索了一番,若碰见了那些个读书苗苗,却受家境贫寒所困交不起束脩的话,她自然也要破格录取的。
钱嘛,当然还是由方东家来补上。
方东家对此纷纷跳脚:“我倒不如直接开善堂!”
宋初夏充耳不闻,直接掏出算盘道:“如今方家的铺子一年卖出多少琉璃博山炉?一般的博山炉五两一盏,定制珍品百两到千两不等,用作太后寿礼那盏仙鹤神凤万寿炉你开价多少来着……黄金千两?”
一笔一笔给他算清,拿了她该拿的分红,二人从此一拍两散都没问题。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这厮竟然赚了这么多!她全副身家都买不起一只好点的琉璃炉子?
实乃无良奸商也。
算盘打得噼啪响,听得方德生心惊肉跳,转而一脸深明大义道:“为寒门士子实现读书愿望,那是功德无量的事儿,动不动谈钱的,忒俗气。”
川剧变脸啊,宋初夏对此唯有一个字——服!
解决了贫困学子的问题,接下来便轮到男女问题。寸金堂从前男女不拒,寸金书院也自当如此,但经过这两年的教学实践,宋初夏发现读书和教育目的都不同的情况下,的确不该将学生们混在一起。
孔夫子云“因材施教”,她还是深表赞同的。
且此处毕竟是保守的古代,时下人有男女八岁不同席一说,城里比乡下规矩大,少不得会惹出一些风言风语。她不由咬着笔唉声叹气一阵。
如此除了初学的稚年蒙童外,其余的学生都要男女分班,宋初夏估摸了一下,女学生人数应该不会多,那便都分到一个班,命名为“梧桐班”,引凤之桐,君子之桐,寓意深远,不错不错。
而蒙童们所在的班级就称作萝卜班,不都是一个个矮矮胖胖的小萝卜头么?如此称呼再好不过。
至于其余的以考学为目的的班级,就按照从前所想却未能实现的那样分类。初级班,也就是蒙童以上尚未考县试的,就叫做雷霆班;中级班,考过县试或者府试未中秀才的,叫做火箭班;最后是高级班,也就是秀才们,叫做熊猫班。
而她嘛,自然是熊猫班班主任,势必要带着一伙秀才冲击乡试。
举人以上且暂时不招了,宋初夏自认目前还没有把握能教好,不过想来这也是她多虑了,举人老爷哪会儿瞧得上小小的寸金书院?
时下举子多分布在各州、府学或国子监等官学,再不济也会前往各地闻名遐迩的大书院求学。毕竟会试和殿试考的不仅仅是书本知识,还有现场应对的思维和口才能力。
还有一点,她不大愿提——正如国子监的监生大部分是靠着家族势力世袭入学的,读书期满便可直接分配到地方做官,这本身就算一种特权,而即便他们选择参加会试和殿试,家里边也会为他们打点好官场人脉。
虽不是直接舞弊,但也有笼络学官混个脸熟、套点消息的嫌疑。到最后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考核,更需要对皇帝出题风格的了解和把握。
可她打心底里不信也不屑这些,一切花招在硬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只要皇帝不是老糊涂,都不会放着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不用,若皇帝当真昏庸至此,那这科举不考也罢。
整理一番后,宋初夏又回想起傍晚时分,不由长长一叹:“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还没到三十年,甚至不用十年,风就吹到河西了。”
想当初王全知那般刁难她,不正因为看她是个女子么?在这个时代,女子再优秀也不得越过男子去,但这不过是男子制定的规则,并非是事实。
如今他却一改从前,对她心悦诚服,甚至来她这个小女子开的书院任教,谁又能说蚂蚁无法撼动大树?撼动不了就咬崩。
没有什么事是改变不了的。
就在她喃喃自语时,江澈突然从门边探出个脑袋,听到这话儿就笑:“风水轮流转,这都是二姐辛勤耕耘所得。”
一句话把她说成田里吭哧吭哧的老牛,宋初夏一拍小破孩儿的脑袋:“又偷听!”
江澈有点委屈:“哪里是偷听?没关门。”
宋初夏面上嘻嘻一笑,手下却毫不留情,又赏他一个爆栗:“不请自来名为偷!不许狡辩。”
江澈走进来,拿眼瞧她刚写的纸张,见他的名字被写在熊猫班,顿时一乐,但一看到这么多人都在熊猫班,又惊道:“二姐的宝贝越来越多了。”
宋初夏好悬没笑喷,道:“你给我考个状元回来,那你就是我唯一的宝贝。”
江澈闻言只笑笑不说话,假装打哈欠:“我困啦,回房睡了。”立马踮着脚溜走。
宋初夏摇摇头,又摇摇头,心里一叹——为什么,她的嫡传大弟子竟是个万年老二,苍天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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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寸金堂的娃娃们风风火火地来到书院。
石头一马当先冲进来,抱着个箩筐哇哇大叫,见到宋初夏还想扑上来打算给她来个熊抱。
宋初夏眼前遮天蔽日般一暗,却也没看错了石头满身的泥巴印,不由大骇,敏捷地闪身一躲。
石头这下子扑了个空,还一时没收住势,脚底打滑摔了个狗吃屎。
众猴儿好没良心地哈哈大笑。
石头却也不恼,摔跤对他来说算什么事儿?充其量地板硬得有些过分,没村里的泥土地懂事。
他支起身子,挠着头嘿嘿笑道:“夏妹妹,我娘做了只鸡让我带过来。”说罢又探头去检查箩筐,“也不知摔坏没有……”
宋初夏闻言,心疼得直滴血,忙把石头扶起来,石头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夏妹妹吸溜着口水问:“鸡没事儿吧?”
……
石头仰天长叹,直欲落泪。
来之前他在家就不如夏妹妹,他娘啥都没给他准备,箩筐塞他怀里后连挥带扫地将他赶出门去,来了夏妹妹这里更离谱,他竟还不如一只鸡?他活着还有甚意思?
只是他两滴眼泪还没挤出来,就见宋初夏已经抱走了箩筐,头也不回地冲进屋里大喊道:“娘,吴大娘送鸡给我们吃。”
但石头到底是个坚强的孩子,擦干不存在的眼泪,拍拍屁股站起来,旋即欢天喜地地跟上去:“我也要吃鸡!”
那头学生们看着崭新的寸金书院,莫不都惊叹连连——神仙老爷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了吧!
连富家子弟方锦宏和秦觉都异口同声赞道:“这地方不错,也就比我家差那么一丁点儿!”
少年们放下背囊,顿时像挣脱了囚笼的鸟儿似的欢快四散,一路游玩,一路叽叽喳喳不停,纷纷扬言他们愿意在此地读书读到死,撵都撵不走那种。
但究竟是耍到死还是读到死,众人各自心里有数。
“嚯,这老伙计倒比我们先到!”有人惊喜道。
众人转头一看,还真的是老朋友,遂齐齐上前和老朋友打招呼。
老黄牛跟着来到书院里头,既不用下地,又好吃好喝地养着,实打实过上了退休生活,没几日整头牛就散发出一股慵懒气息,是以面对众泼猴儿的欢声笑语也只是自顾自地嚼着鲜草,蚕豆眼转都没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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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初夏美滋滋地享受完细嫩又有嚼头的鸡,摸着鼓鼓的肚皮儿出来,忽的想起一事,便随手抓了个学生来问:“毛蛋他们怎么样了?”
被逮住的人正是村长的小孙子轩哥儿,他咧着嘴笑道:“毛蛋和二丫也在收学生哩,且束脩只收十根腊肉、一筐鸡蛋,大伙儿都盘算着将小娃娃送过去读书,还有不少其他村来的,村里这几日可热闹啦。”
宋初夏盯着轩哥儿灿烂无比的笑脸,莫名盯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遂皱眉道:“他们该不会都在背地里说说毛蛋和二丫收的束脩厚道,夏姐儿黑心吧?”
轩哥儿见她目光利似剑,冷不防打了个摆子,想了又想才寻到个绝妙的答案:“哪里会,如今村里的人都有钱了,再不过从前那一年闻不起一回猪香的抠搜日子,还不是托了先生的福,才有闲钱闲心送娃娃们去学堂。”
马屁拍得到位,宋初夏一下子乐了,拍拍轩哥儿的脑袋让他耍去罢。
随后便没忍不住,趁四下无人时偷偷哼起歌儿来。
但园子再大也并非真的四下无人,宋初夏没哼一会儿,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咳。
咳嗽之人正是王全知,哦,如今该叫他王夫子,身后还跟着两名正在憋笑的壮丁,宋初夏面不改色问:“诸位找我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