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挠头嘿嘿一笑。
宋初夏给江澈夹一筷子离得远的炒菜,拣起这个话题继续道:“今上子女众多,养在太后膝下的也不少, 若说长宁公主模样和性子像极了了太后,倒不如说是因着公主出挑,才像了太后。”
太后素来权柄重,且威望高, 底下人捧高踩低, 见长宁公主受宠,就传她跟太后一个模子出来的也不稀奇。光有肖像太后这一茬, 便能让长宁公主在诸多皇子皇女中脱颖而出, 更上一层楼,保不齐还是这位公主自个儿传的。
宋初夏不喜那些个宫廷争斗,不过局外人当乐子来琢磨一下倒也不失趣味儿。
石头听得云里雾里:“那长宁公主到底像不像太后呀?”
她正想说不知, 江澈却率先开口:“长宁公主的确像极了太后。”
“你如何笃定?你又没见过。”宋初夏拿眼看他,怪道。
江澈闻言差点呛着,一阵猛咳,唬得宋初夏和石头二人一跳, 连忙给他拍背。
好半晌才顺过气儿来, 江澈面色通红,偷瞄宋初夏一眼,道:“也不知道这回公主出征是否顺利。”
适才的话题中断,宋初夏也没在意,想了想道:“眼下是冬日, 北境苦寒, 狄国境内的百姓日子恐怕难熬, 估摸也是因这个缘由才挑起战事, 想趁机劫掠一番。”
江澈点点头:“但也正因如此,狄人后勤保障堪忧,这场战事,他们盘算的必然是速战速决。”
二人都读过几本兵书,遂叽叽咕咕地讨论起来。
少女有条有理,少年轻柔慢语,两人有来有回聊得热火朝天,石头好几次想插话儿都插不上。
打仗不就是真刀真枪地肉搏么?哪有这么多花里胡哨的?石头郁闷地闭嘴,颇有些垂头丧气地转头去找雨姐儿耍。
还不忘朝着江澈的后脑勺轻哼一声——读书多有什么了不起的!
*
在村里乐呵了三日,宋初夏一家恋恋不舍地启程回城。
前年她突发兴致要学骑马,除了初初那会儿做了一阵子实打实的道路杀手,撞翻了三个摊子,踏坏了张夫子心爱的萝卜地,吓得她娘捂着心口尖叫了两回外,断断续续学到今日也能骑得有模有样了,是以这回来往都由她来充当车夫。
反正冬天也没毒日头,小车夫一路上赏景哼歌儿,好不快活。
马车快行至城门口,宋初夏遥遥望见乌泱泱一大群人围在城墙边,对着墙上指指点点,喧哗一片。
宋初夏跳下马车,撩开车帘对里头的人说:“娘,我过去瞅一眼。”
还没等林氏应声儿便像一阵风似的窜了过去。
人头攒动,宋初夏挤了半天也挤不到前头去,无奈放弃,逮住一个刚从人群中钻出来的汉子问:“这是在做甚么?”
“看征兵告示哩,荆湖北路在招募到北边打仗的兵。”汉子边抖平满身的褶皱边道,又叹了口气儿,“这一下,不晓得又有多少儿郎要马革裹尸喽,好端端的打什么仗。”
征兵啊……宋初夏了然,朝他拱手施了一礼,那汉子摆摆手一笑,旋即又唉声叹气地走开了。
宋初夏转头去看那边熙攘的人群,隐约能透过缝隙看到那张发黄的征兵告示,若有所思。
自先帝登基后,大晋不再如前朝那般强制征兵,而是实行募兵制,兵丁一旦入伍便终身为兵,但待遇会比从前的强制兵役要好上一些,是以京城养着禁军,各路亦屯有驻军,除非重大战事,很少会额外征兵。
如今竟要广为征兵,看来这场战事当真来势汹汹,且形势不妙。
“我看我干脆去当兵罢,小爷一身牛劲儿,保准一拳一个小蛮夷!”
“当兵也不错哩,有吃有穿还发粮饷。”
几个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衣的年轻穷汉路过她身边,嘻嘻哈哈地谈论着。
“傻蛋!当兵没在城里做工赚的一半儿多,又得提前备副棺材,还不晓得能不能用得上。”
“你懂什么?好男儿自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适才馋当兵待遇好的黑壮汉子豪言壮语道。
同行伙伴立即笑着一人一拳锤上去,揍得那汉子抱头鼠窜,嗷嗷大叫讨饶。
众人捧腹大笑,年轻的脸庞在冬阳下熠熠闪光。
宋初夏也跟着笑起来,好男儿自当保家卫国,让她想起那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好志向,让人敬佩,然而志向归志向,现实更多的是“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战场上刀剑无眼,想来这些后生的家人都不会愿意看到他们上战场。
说笑声渐行渐远,她摇摇头,收回视线跑回马车上,跟车里的家人转述了几句,便“驾”一声,驱车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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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跟着她们一块回村,又一块进城,才踏进书院就被宋初夏赶去上课。
这回石头罕见地没有多话儿,只万分老实地点点头,抱着箱笼到课室去。
这一幕看得林氏满心感慨:“石头这孩子也长大哩,英娘知道了怕是会很高兴。”
长大了么?宋初夏不信,石头不爱读书这事儿,寸金书院人尽皆知,三天两头逃课,气得张夫子须发都白了好一撮。其实不爱读书大可以别为难自己,在这个时代靠读书寻出路的本就是少数,像水子哥、木头哥那样做自己的营生不也不错?可他偏偏铁了心要赖在书院不走,还常把小时候扬言要考状元那些话儿挂在嘴边。
分明还是那个搭错筋没掰回来的呆头娃儿。
宋初夏撇撇嘴,猛然想起,自己的假期满打满算只剩十日不到,赶忙将石头从脑中摘出去,不能妨碍自个儿争分夺秒地享受假日呐。
宋初夏休息期间,书院也一如往常,晨起锻炼,随后读书声阵阵,一到散学的点学生们一哄而散,笑着闹着奔向食堂,或嘈杂或安静日复一日。
只是没人看见,石头在宋初夏等人离去后,又贼头贼脑地冒出来,东张西望一阵,确认四下无人,才一溜烟地窜出门外。
城里熙熙攘攘一如往昔,石头漫无目的地四处逛走,不知不觉走到县衙附近。
这里也围着一群老少,热闹不输方才的城门口。
石头停下脚步,怔怔地站在人群边上出神,只觉心头憋着的那团闷气越来越大,一时不知该往哪儿走,天地间好似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属。
原本只是想出来散散心而已,这几日他心头不快,又不知道缘由,实在不想待在书院里,也破天荒地头一遭不想去找夏妹妹耍。
许是因为她总有自己的事儿做,他们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儿做,唯独自个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想让夏妹妹烦他,更不想看到夏妹妹对他露出失望的表情,毕竟他没有听话,又逃学了。
这时有个年近半百的老汉儿拿着张纸靠近。
老汉儿瘦骨嶙峋,一双手还在哆嗦不停,拉着石头问:“小哥可识字?”
识字?他当然识字,读了这么多年书,连字都不识那还了得?石头点点头。
老汉儿面上一喜,指着纸张笑呵呵道:“老汉儿不识字,眼也有点花,小哥教教我写呗。”
石头素来乐于助人,遂接过他手中的纸,定睛细看。
可看着看着,他一双眸子逐渐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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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宋初夏正在院里和小妹下棋,雨姐儿输得一塌糊涂,瘪着嘴都快哭出来了,她却好没同情心地哈哈大笑。
张夫子急匆匆地跑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嬉闹。
“宋山长,出事了!”
“石头不见了!”
张夫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道。
宋初夏起身拎过水壶,为他倒了杯水,才开口问:“怎么回事,是不是逃学去了?”
张夫子喝过水,道:“是逃学了。”
宋初夏不解:“石头不是老逃学么?何以这般慌张?”
张夫子“嗐”一声,皱脸道:“从前他逃学至多逃个半日,可这回他已经几日不见人了。”
几日……如此是有些古怪。宋初夏安抚过张夫子,喊方大回趟小枣村看看石头在不在。
天大地大,狡兔尚有三窟,可石头这娃儿只有小枣村和寸金书院两处窝。
待方大跑一趟回来,告诉她人的确在小枣村。
众人这才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还当石头被抓壮丁了呢,毕竟近来战事轰轰烈烈,并非没有这种可能。
张夫子气得直吹胡子瞪眼,哼哼唧唧道:“我教了半辈子书,就没见过这般顽劣的学生!待他回来,势必要给他手心打上五十板子。”
宋初夏一笑:“夫子莫气,吴大娘肯定早就揍得他屁股开花喽。”
张夫子这才歇了气,甩袖负手而去。
但吴氏这两年日子过得舒坦起来,又有孙女儿逗乐,渐渐从河东狮变成了弥勒佛,整张脸散发着一种慈爱众生的红光,她已经很少出手打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