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儿也不知是在说石头,还是在说宋怀远。
宋怀远咂嘴:“反正你得接受。”
宋初夏叉腰,破了音:“我不接受!”
“不接受也得接受。”
宋初夏无语凝噎,她跟这厮在这掰扯有的没的做甚么,说是宽慰她实则在为自己开脱。
她看着发髻凌乱衣衫飘摆的宋怀远,此人难得这般振振有词,再绕下去保不齐会爽到他,罢了罢了。
宋初夏甩袖转身回房,一把合上门,门被摔得“砰砰”响,还不忘抛下一句。
“把地板扫干净!不然明儿别想吃饭了!”
宋怀远眉一抽,手中瓷片再次落地。
从人老子活成了人孙子,天下估计仅他一人罢。
旋即耸耸肩,再次抬手拣碎片。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唐·陈陶《陇西行四首·其二》
第106章 火起
◎书院不能毁了。◎
这一夜宋初夏睡得很好。
次日东方渐明, 宋初夏起了个大早,打了盆冷水洗脸,冰凉刺骨的水扑到脸上的时候, 忍不住浑身一个激灵,醒神效果极佳。
今日熊猫班正式迎来复课。
王全知负手立于朱褐色大门前,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偶有几个匆忙奔来的学生, 见到他慌忙停住脚步, 敛容躬身。
“先生好。”
王全知颔首,随着笑意浮现, 眼角褶皱显眼, 目送学生们进去后,又扭头注视街道。
宋初夏从一旁冒出个脑袋来,看到他正呆呆地出神, 不由笑道:“怎的看起来紧张兮兮的?”
王全知嗯了声,目光幽远:“我虽考过会试,但到底没通过,非进士之身, 教导学生们考进士, 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宋初夏闻言,心说他这纯属多虑,大晋规定乡试和会试之间要隔一年,也就是说,这批举子得永宁二十五年二月才参加会试, 备考时间还有一年多, 且会试的三场考试就内容和方式而言, 与乡试是几乎一致的。
遂拍拍他肩膀道:“放心吧, 都教了这么多年书了,又准备了这么久,还怕教不来么?”又嘻嘻一笑,“我连功名都没有,还不是莽着教,至于效果嘛,有目共睹呐。”
王全知拿眼看她:“王某人比不得宋夫子脸皮厚。”
宋初夏摇头:“非也,这不叫脸皮厚,这叫自信。”
王全知但笑不语。
宋初夏抬眸看前头的人流,街对面的摊贩吆喝得正卖力,小摊里汤饼香气浓郁,穿过人流钻进她的鼻尖。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道:“你从前也说过,学问高不等于教学水平高,术业有专攻,教书先生抢不了厨子的饭碗,状元郎来了也抵不上十年名师。”
王全知捻须点头:“是,我知道。”他居然还讲过这么有哲理的话儿,心底不由有些骄傲。
宋初夏又笑:“没准到时候你也可以考考去,反正早就没在县学任教了。”
王全知一愣,他都多大年纪了?才不要瞎凑热闹,如今上有老下有小,安生做个教书先生没什么不好,更不想掺和进官场。
遂换了个话题,问道:“待学生们考过会试、殿试之后,你有何打算?”
这是什么问题?宋初夏不假思索道:“考过了我就教新的举子呗,要都考过了,那咱们书院名声可就不得了喽,学生保准儿一茬接一茬无穷尽,作为夫子,自然是要‘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注】。”
迎来送往,教书匠的一辈子不都这么过的么?
王全知放声大笑:“好诗!教书育人,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培养起来,的确和庄稼人育桑植稻一般无二。”
嗯,春蚕到死丝方尽,不错。
对话停下,二人背着晨光走回书院内。
日子不会因为少了谁而过不下去,程家人一大早便离开了县城,班里好些学生面上仍有些消沉之色,但年纪最小的学生也已经长大了,心里也清楚生离死别在所难免,故此努力调整好状态,迎接会试。
宋初夏负手执卷走进课室,看到一众学生的脸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儿,随即开始讲课。
“给大家准备了几篇过往状元的文章来读,读完会有小测。”
学生们顿时哀嚎声四起,宋老师则冷酷地微微一笑。
这一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一切仿佛走上了正轨,月上枝头时分,宋初夏莫名感到困乏难耐,浑身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只好放下书本,上床睡觉。
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夜半三更,整条东桥街都陷入了沉睡,除了间歇有枝头寒鸦哀吟,和寒风呼啸,再无旁的声响。
临近四更,在一阵漫长的窸窸窣窣声过后,寂夜里“啪嗒”一声,有点点星火爆开。
一股火势从东边的角落窜出,乘着夜风,迅速蔓延到书院各个角落,旋即整个书院燃起熊熊大火,映红了半边天空,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此时书院里大伙儿莫不都睡得死沉,火舌舔过窗户,爬上房梁,众人还浑然不觉。
“走水啦!走水啦!”
街上响起惊慌的尖叫声。
“哪里走水了?”
“寸金书院走水了!”
“快!救火!”
“到衙门报官儿!”
东桥街上家家户户都冲出来,人群乱成一锅粥,挤在书院门口大嚷大叫,吵闹一片。
这般大的火,进去救人保不齐有生命危险,男女老少只好奋力提捅接水灭火,然而一桶又一桶的水泼下去,火势却不减,反而越烧越旺。
方大方二两兄弟率先惊起,吸了不少浓烟的脑壳疼痛欲裂,喉咙和胸腔都呛得几欲裂开,但二人顾不不得那么多,捂着嘴跑出去,到学舍里将学生们叫醒。
第一批学生逃出来时,平仲恰好率着一众差役赶到。
他看了看一张张被熏黑的脸,又看了眼正在泼水灭火的百姓和半分不减的火势,眉一皱,只觉情形有些不对劲儿。
电光火石间,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即朝差役喝令道:“去池河边担沙子!快!”
东西二桥街正是因为坐落在池河畔,一桥通二街,才由此得名。
差役恍然大悟,原来这火需用沙子扑灭!
他们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跟街上的人家借了家伙往池河去,其他老百姓见状也纷纷自发跟上去帮忙。
火势虽大但幸好园子当时建得牢固,是以还没有出现崩塌的状况,越来越多学生拼了命地跑出来,有的头发被烧焦,有的衣服被烧了半截儿,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烧伤,惊悸未平,边咳嗽边流泪大哭。
好赖还活着,每出来一个人,就让外头的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宋忆柳抓着木头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中搜寻,始终没寻到家人的踪迹,肝胆欲裂,扑通一声跪在平仲脚边,刚说了一句“大人,请一定要救救我家人”!
旋即眼一翻,直直朝后晕倒。
木头蹲下来揽住她,看着昏迷的妻子,同样心焦如焚,困在里头的也是他的家人。
平仲眼神示意,让他稍安勿躁。
黑烟不断喷涌而出,隐约能听见里面有柱子、房梁倒塌的轰隆声,听得众人心头一紧。
木头面色发白,死死咬住下唇,就在他要将妻子托付给一旁的娘子,进去救人时,冷不防听到县令大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诸位切莫轻举妄动,我进去救人!”
随后便看见县令大人一头扎进了书院里,下一刻大门上高悬的匾额重重砸下,烈焰瞬间吞噬木匾,窜起一人高,也吞噬了平仲的身影。
“啊!”孩子们惊叫出声,大人连忙一把捂住他们的眼睛,望着眼前大火心有戚戚焉。
火烧得这样旺,人进去估摸就没了,县令大人他……
宋初夏家的小院位于园子最里头。
浓烟灌入胸腔,咳嗽着睁眼时,宋初夏发觉自个儿已经身处火海,火星迸溅发出“噼啪”巨响,她用力拍了拍昏昏沉沉的脑袋,想要下床,身子却一晃,整个摔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好痛。
她以手支起身子,手肘和膝盖却像碎裂般阵阵刺痛,“嘶”的一声,再次趴倒在地。
房门倾塌,透过火光,能见到外头人影绰绰,惊慌尖叫声四起,宋初夏脑袋似有千斤重,双眼也逐渐模糊。
但她意识却因疼痛而变得分外清醒,此刻也分外冷静——逃吧,快逃吧,都活下去,娘……
等等?娘?小妹?
她再次想支撑着站起来,可浑身除了疼痛再无别的知觉,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想喊叫,可一张嘴便是一阵猛咳,哑掉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