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不由苦笑,这辈子也要结束了么?竟是这么个死法,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老黄牛死前还有她这个好朋友陪伴呢。
她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似一尾濒死的搁浅鱼儿。
“初夏!”
蓦地,一道男声响起。
闻声,宋初夏用尽全力抬眼望过去。
火光摇曳,星点飞溅,热浪浮沉中出现一张黑乎乎的俊脸,红光打在他脸上,映得那双布满焦急的眸子亮过烈焰。
昔日的瘦小的男孩儿已经脱了壳,长成了高大挺拔的少年,他朝她走来,如山般坚毅。
宋初夏看着他,鼻头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扑簌落下。
江澈利索地脱下外赏,几下扑灭了木门的火,再用那件衣裳包着木板拖到外头去。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片刻。
浓烟弥漫中,他大踏步进来,伸出修长的双臂将她拦腰抱起。
天地旋转。
宋初夏咳嗽两声,顺着那双并不结实却有力的双臂,撞进他的胸膛,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江澈抿唇不语,紧紧抱着她,抬脚飞奔出去。
此时大门一带的火势已经扑灭,几十个差役和民众飞快地扬沙止火,另有一批人来往河滩取沙,可书院太大,沙子供应量和人手远远不够,灭火工程进行得很慢。
*
出到外头,闻到新鲜空气,宋初夏神智恢复了些,挣扎着要下地。
江澈轻轻地将她放下来,一手掩嘴轻咳,明显被烟呛得虚弱不堪,令一只手依旧搀扶着她胳臂。
“我娘呢?雨姐儿呢?”宋初夏哑着声儿问。
立马有人应声,几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孔出现在眼前。
林氏发髻散乱,满是汗水的脸带着几道血痕,身上多处被烧焦,搂着雨姐儿瑟瑟发抖,所幸看起来没受重伤。
宋初夏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握住她娘的手,林氏顿时泪如雨下。
母女二人和笤娘子的屋子挨在一块,三个人被困在火中,是宋怀远和平仲双双赶到,宋怀远一手抱过雨姐儿,一手拉住林氏,平仲则护住笤娘子,齐心合力逃出生天。
“娘想去找你,澈哥儿说他会去救你,我便先出来了,娘……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
“嘘!”宋初夏以指抵住娘亲的唇,扯出个笑,“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娘不要说傻话。”
林氏破涕为笑,连连拭泪。
就在众人以为都平安了时,笤娘子突然尖叫出声:“容哥儿呢?我的容哥儿呢?”
她搂着女儿,惶惶地四处张望,却迟迟没听到儿子的应答。
众学生这才四下寻找,发现竟真的没有容哥儿的身影。
“迟容恐怕还在学舍里!”萝卜班的同窗喊道。
笤娘子闻言,浑身抖如筛糠,怀中的小女儿馨姐儿更是放声大哭。
“哥哥!我要哥哥!”
门口的火势扑灭了,可里头的大火燃成一片,学舍的四肢百骸都着了火,恐怕早已烧得天崩地裂。
平仲望着这样的火势,心一狠要再次进去,手下差役吓得魂飞西天,赶忙死死地拉住他。
“大人!万万不可去送命啊!”
“退下!忤逆上官的罪名尔,等可担得起?”平仲冷脸斥道。
手底下的人却死都不放,这位平县令是位难得的好官儿,相处了几年,衙门的人莫不都发自内心敬仰和信赖他,如何愿意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宋初夏双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容哥儿今年才八岁,是个再乖巧懂事不过的娃娃。
她浑身没有劲儿,江澈此时也已不适合再进去,周遭邻里说到底不过陌生人,叫人冒着送命的风险进去救人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书院不能没了,学生不能死了。”忽然有人喃喃出声。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宋怀远凝望遮天蔽月的红光,脏兮兮的脸上神色癫狂,狰狞中隐有疯象,嘴里喃喃不停:“书院不能毁了,不能毁了,人也不能死……”
话音未落,人就大吼一声冲了进去。
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久久缓不过神来。
平仲使蛮劲甩开桎梏他的几根手臂,紧随其后进去,身后的差役见状,一咬牙也提了桶沙子跟上。
火势冲天,噼里啪啦倒塌一片,平仲等人赶到学舍时,大火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脚步。
众人急得顿足,手忙脚乱地拿沙子灭火,不多时,见火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众人心下一喜,平仲一把夺过沙桶,向前一扬,铺出一条细细的小径来,遂走上前去。
宋怀远气喘吁吁地背着个昏迷的孩子,一张枯槁漆黑的脸几近被大火烤融,平仲伸手接过孩子,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
宋怀远痴痴一笑。
突然廊上木梁发出“咔嚓、咔嚓”声,一道巨大的横梁直直下坠。
宋怀远猛地将平仲一推,木梁正好砸到他身上,火苗瞬间将他一身衣服吞噬殆尽,皮肉烧焦发出触目惊心的“滋滋”声。
平仲目眦欲裂:“快救人!”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唐·李商隐《无题》
开始憋一些感情戏(咳,言情文),宋老师也需要一些蜕变~“
第107章 破案神速
◎竟是你。◎
一场大火渐渐被扑灭, 只剩残烟袅袅,随风飘飞,暗夜疏星闪烁, 黑烟没入天幕,一时叫人分不清是遮星云抑或是烟雾
忽有冬夜狂风吹,拨云散雾,点点星光透过云层照到人脸上, 为平仲等人急匆匆的神色添上几分凉凉的悲怆。
“叫大夫来!”平仲喝道。
木头正在给学生包扎, 闻言扑上前来,只一眼便不忍再看。
也只消一眼, 便知道, 此人已经没法救了。
旋即沉重地摇了摇头。
平仲叹了口气儿,叫众人退开,把地方腾给他的家人。
“远郎?”
林氏注视着眼前平躺的男人, 脑子“轰”的一声,不敢置信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唤道。
结果自然是无人应答。
宋初夏也怔怔地看着宋怀远,此时他头发、衣衫和皮肉都被烧得焦黑模糊,再辨不出分毫往日的模样, 双目紧闭神情平静恍若睡着, 也许是眼皮也被烧粘糊了无力睁开。
这下,他是真的面目全非,成了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了。宋初夏没由来地冒出这个念头。
林氏泪如泉涌,掉线珠子般的眼泪滴滴答答落下。良久,一只焦黑的手伸过来接住那片热泪, 紧闭的双眸回光返照般睁开, 可眸里混沌一片, 似乎看不到任何事物, 也没有任何一丝神采。
林氏一惊,连忙用双手抓住那只手,三只和着泪的粘腻之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她再次轻声唤道:“远郎。”
宋怀远依旧没应声儿,只无神地望着夜空星幕,许久才呓语般喃喃:“爹、娘,儿做到了。”
林氏含泪点头,哄孩子般轻声道:“对对,你做到了,爹娘在天上都看到啦。”
“书院、书院……不能毁了,我的书院……”
林氏泣不成声,颤声回应:“书院还在,没有毁,烧了我们再建。”又扭头看宋初夏,“你说是不是,夏姐儿?”
宋初夏嗯了一声,神色复杂。
宋怀远缓缓闭上眼,喘息声几不可闻,一行清泪滚过焦黑的烂肉。
又过了许久,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比先前的更虚弱更喑哑,仿佛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
“丽娘,我对不住你……”
随后那只被握住的手脱力,眼前之人再也不会睁开眼。
笤娘子抱着容哥儿,跪在宋怀远身前,放声大哭。
一旁的学生和不少邻里看着也忍不住哽咽。
林氏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放,一声又一声地唤着“远郎”。
生死面前,前尘恩怨顷刻间烟消云散,十多年夫妻,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男人就这么离开了她们。
宋初夏也没想到,就在前一夜,她这位名义上的爹还在深夜偷汤羹,他们难得说了那么多的话儿。自私凉薄的宋怀远,任性如稚子的宋怀远,枯槁寡言的宋怀远,以及眼前了无生气的宋怀远。
她抬头望天,脑中空空如也,眼眶却酸涩一片。
江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却听见她兀自朝天喃喃。
“蜉蝣朝生暮死,旦暮之期尔,红尘来去如梦,转瞬即成空。”
*
东方渐明,蒙蒙晨光揭过一夜的纷乱和狼狈,众人无不都疲惫不堪。
家长们闻讯赶来,方东家和秦大老爷跑得满头是汗,见到自家孩子只是头发乱糟糟,脸灰扑扑了些,一点伤都没有,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