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会试分三场举行,每三日为一场,第一场在二月初九,第二场在二月十二,第三场在二月十五,三场考试与乡试大致相同,但题目量会增加一些。
会试的考试题目依旧主要出自四书五经。
初场考试经义两篇,四书义一篇,诗赋一首,侧重于赋;第二场则考论一道,判五条,诏、浩、表各一道;第三场,考的是经史时务策,共五道。
还有一点跟乡试大不相同的是,乡试三场连考九日不得,考试没结束前不允许离开贡院,而会试的三场却是分开考的,每考完一场可以离开考场稍作休整。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许是因为考生们身份不同了,对待诸位举人不再那么苛刻,也许是考虑到一些金贵的权贵子弟,毕竟在京城里随手抛个锅都有可能砸中官老爷,全国性的会试自然也卧虎藏龙。
这些考试事项,考生们早已知晓,但宋初夏还是重新叮嘱了一遍,不怕考题不会做,就怕粗心犯大错嘛。
寸金书院的考生多,客栈特意腾了个大房间给他们温书用,一进去看见桌椅齐全,占满一面墙的书架上还有琳琅满目的科举相关书籍,众人忍不住惊叹连连——这客栈,简直一条龙服务啊!
店家微微挺起胸脯,难掩骄傲道:“咱们二十年老店,招待各位考生,那是专业滴!”
众人心生敬佩,谢过店家后各自入座,开始专心备考。
方锦宏在书架上扫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惊喜道:“这里居然有《寸金宝典》!”旋即拿出宝典笑嘻嘻地看向同窗们。
众人却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埋头刷题,还是柳典好心地应了他一句:“谁没有?大惊小怪。”
方锦宏遭同窗们冷待也不见萎靡之色,一年没见,这群小没良心的不想他不打紧,他有良心,遂神情激动地畅想着:“先前我们连过四回考试,这回要是我们还能一块考中进士就好了,保准儿震惊全国。”
再次齐拿进士,的确是从未有过的盛事儿,只怕到时候各地学子要为了寸金书院一个名额而抢破头皮……宋初夏跟着畅想,可愿望很美好,现实嘛,尽力而为就好。
遂摇头一笑,她不想给学生们太多压力。
柳典再次好心地开口:“方兄,你还温不温书了?”
……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方锦宏瞪他一眼,旋即伤心地奔向好伙伴秦涛——只有秦涛能懂他,毕竟他们才是同游学共患难过的铁哥们儿。
不想秦涛非但没安慰这小可怜,反而一把将他挥开,看都不看他道:“一边玩儿去,小爷要临时抱佛脚。”
方锦宏闭嘴了,盖因他听到自个儿一颗心哗啦哗啦碎成一地。
宋初夏好悬没笑破肚皮儿,从小泥炉上拎起水壶为自己倒了杯热水,水汽氤氲中,她眼尖地瞧见柳典正眉头紧锁。
一年未见,柳典与先前没有多大变化,还是那个长着和柳举人如出一辙的眉眼的清俊少年郎,宋初夏恍惚想起,上一回看到他愁眉苦脸,还是这小破孩儿刚来寸金堂不久的时候。
她放下杯子,走过去看他,见他正在对着一道经义苦苦思索。
柳典感受到后脑勺的那道灼热的视线,抬起头,也不掩饰愁容,闷闷地道:“先生,祖父总是说我文章做得不好,太过匠气,太过古板。”说罢默默瞥了一眼江澈,先前乡试他比他低四个名次,大概就败在这上头罢,这次会试他真的没有多少信心。
宋初夏心下微微惊讶,柳老爷子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小孙儿,柳典此人素来像个“老学究”,哪儿能匠气不重?不过经义和策论等题不同,策论会考究考生们的时务见闻和发散见解的能力,可经义题更注重于技巧,是以匠气重不要紧,要紧的是能不能精准破题。
宋初夏知道,他并非没有熟读经书或不能精解经义,只是比较在意他人的评价,抑或说太过在意祖父的目光,听过不好的评价,从此变得束手束脚,做题时总怀揣着恐惧——此乃考试大忌。
遂笑了笑,道:“怕什么来什么,你越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就越容易做得不好。”
柳典神色怔怔,他隐约知晓自己这个毛病,可是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能克服。
宋初夏夺过他的笔,在书上圈了几处,悠悠道“考试呢,最喜欢欺负胆怯之人,最高兴吓退那些心态不好的考生。”尤其走到会试这一关,考场条件苛刻,考题量大,竞争也前所未有地大,更加考验学生的心理。
不战而溃,不如回家种地。
柳典不由定睛细看,只见她圈出来的题,全是经义,一时不解。
宋初夏解释道:“你要学会面对它而不是害怕它,哪怕麻木也不能害怕,《寸金宝典》本是再常见不过的考题,诀窍就在于集中练习,分板块攻克,所以其余的拿手考题只消闲时过几遍,你得将精力集中在这些做得不好的板块,不求解得多精妙,但求克服恐惧。”
拉高短板,就等同于拉高整体水平线,时间所剩无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柳典听完这番话,只觉获益匪浅,忙不迭开始动手将所有经义题给整理出来。
宋初夏满意地拍拍他的脑袋,还和小时候那般,鼓励道:“柳典同学,加把劲儿呐,你可是咱们寸金书院的希望。”
江澈听到这话儿心里很是发酸,温习结束后来找她,长睫一眨一眨,问:“柳典是书院的希望,那我是什么?”
宋初夏纳闷,这家伙何时这般爱拈酸吃醋了?五十几个学生全是她的希望不成么?遂睨他一眼道:“你不是要蛰伏?就不怕被你老爹发现?”
江澈耸耸肩,无所谓道:“迟早要发现的,君子不忧不避,与其躲避,不如迎面直上。”
好胆识,她喜欢!
宋初夏眼睛亮亮的,道:“如此,是打算要一鸣惊人了么?”
江澈点点头,笑道:“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
永宁二十五年二月初九,三年一比的春闱到来。
京城的贡院位于东南方,距离他们住的客栈不过两刻钟的车程。
丑时方尽,考生们便要陆续进入考场,聚集了整个大晋数万考生的会试场面果然空前绝后,乌泱泱一片的人,远远望过去似是群蚁涌动。
京城的二月初尚未迎春,寒意肃杀,北风凌冽。
方德生穿着厚棉袄,手捧暖炉,哆嗦着唇问:“这回你怎不去说点那些振奋人心的话儿鼓励一下?”他还记得上回乡试说的那些,他不是考生听着都跟着激荡了。
宋初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道:“你认得出哪只蚂蚁是你家的?”
方德生摇摇头,嘀咕道:“其实我觉着更像蟑螂挪窝。”
把自家孩子比喻成蟑螂,方东家真乃开天辟地头一人,宋初夏表示佩服。
方德生讪笑一声:“将学生说成蚂蚁也好不到哪儿去,小夏姑娘,咱就别搁这大哥说二哥哩。”
嗯,他说得有理。宋初夏默然。
此刻众位家长坐在贡院对面的酒楼上,与贡院正好遥遥相望,不消说,若不是金大腿及时赶到,他们自然没有这等享受。
想到这里方德生忍不住怒瞪王全知一眼——睚眦必报的小人!亏他还以德报怨。
王全知则冷哼一声,理不直气也壮。
而宋初夏却扭头看向独自坐在角落的程大郎和毛蛋爹,毛蛋爹是受吴氏所托,陪同他一块过来的,但即便没有嫂子相托,几十年的兄弟情,他会二话不说陪兄弟一同上京。
偌大京城,对他们这些一辈子窝在小村落里,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来讲,没个熟人相伴还真的心慌慌。
一年过去,昔日黝黑壮实的庄稼汉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面色隐有苍白,发色带霜。
宋初夏想起远在北境的石头,凑到方东家耳边问:“战况如何了?”
“听说快结束了。”方德生道,“所以他们才硬要跟过来,长宁公主若打胜仗,必然先回京面圣。”
届时军队会驻扎在京郊营地,那么程大郎自可第一时间见到儿子。
父母之心,可怜可叹。
宋初夏不知真实的战场厮杀是何等的惨烈,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她不知道石头能否建功立业成盖世英雄,只希望石头能够平安归来。
程大郎亦这般期盼着,这回石头若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什么他也不会再拦着他做任何事。
父母又如何拗得过孩子呢?他只想孩子知晓,家里人都在担忧他。
各人怀着心事静默不语,直到对面传来轰隆鸣炮声,恍若来自遥远天际。
宋初夏抬头望天:“开考了,天也快亮了。”
方德生也望天:“小夏姑娘,不说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