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道:“方东家,你是个好人。”
方德生无语:“这我能不知道?说点人话儿。”
宋初夏想了又想,才再次开口:“太装逼了,没有那氛围,我说不出来。”
……
作者有话说:
会试也是揉杂各朝,主要参考明朝。
君子不忧不惧——出自《论语·颜回篇》
第115章 故人相逢
◎国子监祭酒大人。◎
随着炮鸣声停, 酒楼里一阵闹哄哄的,除了他们还有许多与试者的亲眷,或热情地互相攀谈, 或闷在一处唉声叹气。
这家酒楼是这片城区里数一数二的,是以其中不乏一些锦衣华服的人家,送考过后在此地稍作歇脚,一眼看过去, 和其他穿着朴素之人成鲜明对比。
就如同考场里的那些考生, 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无形中隔着一道壁垒,这道壁垒叫做——家族。
不过好在他们做的是同一套卷子, 面对的是同样的艰苦条件。
京城二月寒意森森, 他们这些端坐酒楼里围碳取暖的人倒还好,而那些窝在巴掌大的号房里奋笔疾书的考生们,还不晓得要怎么遭罪呐。
宋初夏面上倒没什么担忧之色, 又不是第一回了,吃的喝的穿的都给备好了,况且小兔崽子们身子骨结实着呢,不慌。
遂从怀里掏出一包肉脯来慢慢嚼着。
方德生忍不住拿鼻子嗅了嗅, 只觉这肉脯异香扑鼻, 勾得人馋虫大起。
“这是什么?怎这般香?”方德生装作寻常一问,心说自个儿吃遍山珍海味,眼下竟被一包黑乎乎的肉脯勾得流哈喇子,说出去得多丢人!
宋初夏嚼得津津有味,瞥了一眼方德生的脸色, 笑眯眯道:“想吃么?”
方德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宋初夏将肉脯往方东家跟前一递, 再从他鼻子底下兜了半个圈儿, 最后无情地收回来。
这是太平镇上的娘子临别前硬要塞给她的, 乃是用镇上特产的香料所腌制,美味得惊为天人。可惜就可惜在他们哪里吃得起多少肉,一年到头只腌得两包,其中一包还给了她。
便拍拍胸脯,对方东家道:“为了表达我对此肉脯的十二万分珍爱之意,和对赠肉脯之人的十二万分感激之意,我是一滴也不会分给别人的。”
方德生“呸”一声:“又不是龙肉有什么好稀罕的,铁公鸡就铁公鸡罢,扯一大堆有的没的做甚?”说罢拿眼睨她,撇撇嘴,“他们这小破镇有这般好手艺,还种什么棉花,卖肉脯不香吗?”
铁公鸡微微一笑:“穷人过冬可以不吃肉,却不能缺了保暖的衣物,少来明知故问。”更何况种棉花提高了收入,日后自然可以卖肉脯,又不冲突,一步步来嘛。
方东家揣着手不吭声儿了。
此时忽然有抚掌声起,只见来人是一位身材修长、丰神伟貌的中年男子,一把美髯修剪得利落整齐,丝毫不输方东家精心呵护的那把。
“棉者,比之桑蚕,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比之苎麻,免缉绩之工,得御寒之益。可谓不麻而布,不茧而絮。”【注】
男子面含笑意,目光炯炯。
宋初夏闻言眼一亮,心说英雄所见略同,这是个经济作物的行家啊,便也笑道:“不错,棉花是个好东西,不知郎君是哪位?”
“棉花是个好东西。”男子重复一遍,旋即朝她们作了一揖,“在下姓周。”
姓周?宋初夏和方德生起身回礼,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没见过,似乎也不认识,虽然他态度亲和、平易近人,但瞧着穿着华贵、谈吐不凡,后头还立着几名年轻男子,面色不乏敬重,想来身份不一般,
莫非是京里哪个大官儿?
不想还不等她开口询问,又有一道男声响起,是熟悉的程大郎的声儿。
程大郎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看他几十年不曾变的眉眼,和温文尔雅的气质,恍惚间时光倒退二十多年,自个儿还是十一二的少年,而他还是刚过弱冠的斯文书生,哆嗦着唇问:“周、周先生,是您么?”
姓周的男子微微蹙眉看了他半晌,才恍然道:“你是小松?”
听到熟悉的称呼,程大郎眼中冒出泪意,抬袖用力擦一把,才挠挠头道:“先生莫再叫小松,如今是老松喽。”
宋初夏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立时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人就是程大伯提过的周郎君!
周清溪神色隐有激动,拍着他的肩不住地说:“好、好,老松。”
故人相逢,分外喜悦,尤其时隔多年,故人容貌已不同往昔,却未曾将你忘记。
程大郎嘿嘿一笑,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这时周遭有人认出来,惊呼道:“那不是国子监的周祭酒吗?”其余人也跟着惊讶。
宋初夏愣了一瞬,旋即带着众人再次施礼:“祭酒大人。”
周清溪捻须点头,面上既无因被认出而有旁的神情,也无一丝适才刻意隐瞒被道破的不自在,目光在宋初夏和程大郎之间转了一圈,笑着邀请他们一行人到包间一叙。
端的是彬彬有礼,叫人如沐春风。
程大郎忙不迭点头,完了才想起夏姐儿,扭头看她征求意见。
宋初夏露了个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罢。
*
大晋惯例,每届会试设主考官两名,另有同考官十名,主要人员皆从翰林官员里选任,负责考试时的弥封、誊录、校对、阅卷、填榜等一干事项。
国子监祭酒亦是翰林出身,且在学界地位无比崇高,按理说也会被皇帝点为考官,不知这位祭酒大人何故没去做考官,反而出现在考生亲眷歇脚的酒楼里,但显然这位周大人一出现就搏到了众人不少好感。
许是为国子监的监生送考,恰好过来坐坐的吧。
包间里布置得古朴而不失雅致,地方也够宽敞,能容得下他们一群人。宋初夏正胡思乱想着,冷不防见周大人也在打量她,遂吟吟一笑,自我介绍道:“我是程大伯的侄女儿,也是一名夫子,教着一些学生。”
周大人闻言面露几分讶色,程大郎立即笑呵呵地开口:“夏姐儿可了不得,咱们村里娃娃跟着她念书,都要来考状元哩。”
这会子只是会试,考中者能得“贡士”称号,会试后再由皇帝亲自御殿复试,择优者取为进士。
不过按照大晋的惯例,只要过了会试,基本不会落榜,只是进士有名次,分为进士和同进士,进士和同进士日后的官路会大有不同。
到了殿试那天,依各人成绩分等级,赐及第、出身、同出身,那时候皇帝才会当殿钦点状元。
三年一考,考状元只此一名,并非人人都能考状元,估摸也没有几个人是真的奔着考状元去。
但这里显然也不会有人特意去纠正那乐在头上的庄稼汉的话儿。
周清溪惊讶过后,又笑道:“自古英才出少年,姑娘当得一句‘少年英才’。”
宋初夏再次起身施礼谢赞。
诸位家长也纷纷接过话头聊起来。
“宋夫子是我们夏江县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那还用说,满江陵都百年难遇。”
如此盛赞,加诸于一名女子身上,多少会叫一些古板儒士不乐意,宋初夏可见识过太多了。
“在祭酒大人面前就算不得什么了,周大人手底下那才叫英才辈出。”宋初夏被这伙人夸得面上一臊,赶忙捧一把官老爷臭脚。
众人又纷纷附和。
周大人却没有反驳或者不快,只淡淡一笑,流转的眸光里好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宋初夏心里莫名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很快一盘盘珍馐被呈了上来,皆是京城本地有名的美食,顿时一室生香,让大半夜起床忙活到现在的众人不禁胃口大开。
周清溪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却感慨道:“珍馐虽好,到底不如家做的有滋有味,下回我再请诸位到家中一聚,尝尝内人的手艺。”
宋初夏眼睛再次一亮,道:“我最喜欢的就是家常菜,外头做得再好也比不上那味儿。”
周清溪捻须大笑,执盏敬她:“姑娘倒是周某人的知音人呐。”
宋初夏不由想起从程大伯嘴里转述的那句“读书改变命数”,可不就是知音人么?她知道了,这种奇妙的感觉是——相逢恨晚,很久以前她就盼着跟这位周郎君结识一番啦。
她以茶代酒,两杯一碰,二人相视一笑。
在座诸人都是寸金书院的家长,也就是同乡,周大人在夏江县待过,勉强也算得上半个同乡,他为人又没有架子,很快众人便吃吃喝喝聊成一片。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走出门时宋初夏听到有人在身后唤她,正是周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