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照耀下，他一身冬衣也不显得臃肿，反而风流儒雅，年近五十的眼角笑着的时候才见褶皱，不然任谁见了都只会觉得他比程大郎还要年轻几岁。
“今儿总觉得跟姑娘有种相逢恨晚之感，改日邀你再聊，可不许推拒。”他故意竖着眉道，倒有几分孩子气。
宋初夏笑：“哪儿能，巴不得还差不多。”
“国子监乃大晋第一学府，姑娘饱读诗书，想来对那里会有兴趣，老夫这些时日身体微恙，没接考官的活儿，但带姑娘走上一走，倒是乐意至极。”周清溪捻须道。
国子监啊，相当于她们那里的清北，她自然心生向往，遂再次施礼。
周清溪亦笑着点头离去。
程大郎站在她身后，目送周大人离去的背影，胸中涌上无限感慨，道：“我就说周郎君是个好人吧，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如今看他当了大官儿，过得这般好，我真是欢喜得不得了。”
宋初夏点点头，的确是个好人，还是个颇有趣的妙人。
眼见日头已过午，众人才惊觉一顿饭竟吃了两个多时辰，顿时浑身的困意袭来，纷纷吆喝着打道回府。
补觉去喽。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农书》
第116章 会试结束
◎二合一◎
十一日下午, 第一场会试结束，考生们得以暂时从贡院被放出来。
“这回我吃得可好了，睡得也好。”方锦宏摸摸肚皮儿, 一脸满足地道。
相比起方锦宏的红光满面，秦涛倒显得有些萎靡憔悴了，对这厮越发没眼看，嘟囔道：“你当然吃得好, 我的肉全给你挑去吃了。”
二人的号房离得近, 只要检查过没有夹带即可分享食物，秦涛没什么胃口便把箱笼里吃的分给了方锦宏, 这倒罢了, 偏每每他写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一抬眼都能瞥到方锦宏正对着小火炉扇啊扇的，一脸喜滋滋地大快朵颐, 叫他更提不起胃口，如此秦大老爷给他备的好菜好肉尽数进了方锦宏肚子里。
秦涛一边恼他，一边忧心这小子究竟有没有专心答题，答完没有。
方锦宏只笑得眼睛弯弯。
方东家揽过儿子的肩膀, 竖起大拇指赞道：“吾儿这心态, 快赶上当年为父的一半啦!”
秦大老爷心疼得拍拍儿子，捻着长须叹：“当年他在考场直接睡过去，谁能有他心态好?咱好好完成考试就成。”又睨了方家父子一眼，“万万不可被他们的攻心计给影响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方家父子闻言笑得四眼弯弯, 两嘴咧咧——都是嫉妒!
宋初夏摇摇头, 不再看两对耍宝父子, 转头瞧柳典, 见他气色竟也不错。
柳典长舒一口气儿，抬头望天边霞光，道：“先生说得不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还是头一回做经义题做得这般利索。”
宋初夏点点头，嘱咐众学生：“快回去歇息吧，过去的考试无需惦记，为接下来的考试养精蓄锐最要紧。”
眼下只是第一场考试结束了，后边还有两场，坚持考完三场考试对考生们精神和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主动或者被迫弃考的情况屡见不鲜，常常考到最后会发现考场变得空荡荡的。
此时对考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又是一层考验。
“是，先生。”
整齐洪亮的应和声响起，众人嘻嘻哈哈地各自回房去。
房里，江澈将门合上，刚坐下就被宋初夏塞了个手炉。
江澈笑得眸光闪闪：“不用担心我，这回我状态不错。”
宋初夏打量了他半晌，才放心地“嗯”了声，不知不觉间这小病秧子身子骨好了这般多，虽然还不能走如风但少说也能站如松，运动不负有心人呐。
江澈起身要去拿纸笔，宋初夏却打住他，道：“先不用，明儿还有事要忙活。”
“忙什么?”江澈不解，她在京城还有事儿忙?
宋初夏看了眼紧闭的门窗，便道：“国子监祭酒周大人，明儿邀我国子监一游。”又补充，“这位周大人，便是从前程大伯提过的开书铺的周郎君，如今已经是大官儿了。”
宋初夏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四品知府，国子监祭酒不仅在本朝官居从三品，且地位历来崇高，就跟她们现代的教育部部长差不离。
这样一个对她们而言位高权重，可望而不可即的人，居然会是那样一个和蔼可亲、风度翩翩的儒雅君子。那日一席谈话，她还惊喜地发现，此人有许许多多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说过要请她去国子监玩儿果真就下了帖子。
总之，宋初夏心里对此人油然而生一股惺惺相惜之感。
江澈听了却不惊讶，笑着道：“你素来想法稀奇古怪，跟谁都能唠两句，祭酒大人想来是个博闻广识之人，你们能成忘年交也不奇怪。”
宋初夏眼皮子半撩看他，臭小子是夸她健谈还是损她是个碎嘴子呢?不过她毕竟嫩壳套老芯，心理上跟这些中年人自然没有多少代沟。
刚要开口，却又听江澈放低了声儿问她：“可是觉着这人有哪里不对劲?”
宋初夏摸着下巴道：“我也不想凭白揣度人，只是他的态度……有些古怪。我看得出，他对程大伯有故人相逢的喜悦，可对我却是上赶着的热情。”她不过一个乡下女娘，还没这么大的本事让他一眼便引为知己罢。
江澈听出她的话外音，便不乐道：“你可不能小瞧了自个儿，你可是名声响彻江陵的金牌夫子，没准儿他还琢磨着要偷师。”
嗯，名声，许是奔着名声儿而来的。宋初夏顿时有些兴致缺缺。
但一通臭脚到底捧得她飘飘然，金牌夫子嘻嘻笑：“等你拿个状元回来，他估摸就得拜我为师了，话说回来，你这回到底有没有把握?”
“君子不骄不躁。”江澈装模作样地肃容道，“大话儿放太早，到时候打脸了怎么办?你要能考就好了，小小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家伙今日端的是嘴巴抹了蜜，惹宋初夏少不得大放阙词一番，最后才不无遗憾地叹：“这世道对女子不公，纵有满腹才华也没处施展呐。”
当然她并不觉着非得拿了状元才算施展才华，教书育人也一样发光发亮，江澈也知道她的心性，便只是跟着哎呀哎呀地感叹几句。
吹嘘完她才又想起明日的国子监之约，忙扯回正题，道：“我打探过了，这位周大人虽然同程大伯所说无二，寒门出身，家中只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母，可他却是当今礼部尚书的女婿。”
姚尚书的女婿……江澈微微瞪眼。
*
第二日天未亮时，考生们再次鱼贯而进贡院，迎接会试第二场。
此时寒意稍褪，微暖的春风拂面，让众考生和家长无不都大松一口气。
贡院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早市的食肆、摊档挂起灯，全国各地的早点美食京城几乎都有，浓汤一滚，蒸笼掀开，白雾蒸腾而起，人间烟火气不过如此。
宋初夏买了两个包子，打算快速填饱肚子就往国子监而去。
程大郎很是羡慕，嚼着热乎乎的包子问她要不要他陪着一块去。
宋初夏想了想情况未明的国子监，摆摆手道：“等石头回来了，大伯带他一齐登门拜访周大人呗。”
提起石头，程大郎默然一瞬，旋即抬袖擦了把眼角，松开已是一脸笑呵呵：“夏姐儿说得对，到时候捉那不知事的臭小子去，让周郎君给他讲讲道理。”
来到国子监前时，天光已经大亮，红墙黄瓦的正门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很是气派。
黄色在古代是帝王色，寻常人家断断用不得，而国子监却可以用黄，足可见时下人对读书人和这座大晋最高学府的尊崇。
除了建筑恢宏一些，学子们捧着书卷穿行的场景跟寸金书院没什么分别，宋初夏笑了笑，正准备抬脚进门。
却有一书童打扮的守门人拦住她。
“非国子监监生，不得入内。”
宋初夏才反应过来，施了一礼，递上周府的帖子。
守门人自然认得祭酒大人的帖子，面带讶异地打量着她，好一会儿才抬手相请。
宋初夏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去。
国子监亦是三进院落，只不过占地比寸金书院还要大上许多，回廊绕高墙、古木倚清池，恢宏之外，更多的是清雅，不愧为读书人的圣地。
一路上打量她的目光不绝，更有甚者直接横步挡在她跟前，目光几分倨傲几分狂狷。
“你是谁?国子监可不许女子进来。”
说话之人年纪不大，估摸尚未及冠，虽穿着国子监统一的襕衫，可脚踏五色宝珠金丝云靴，再配上那一脸的目中无人之态，该是哪家权贵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