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要让这株异数未成气候先夭折,才同意了手下人火烧书院的法子,不想这些人也长了个猪脑子,一点事儿都办不好。
一计不成,再施计就难了。
平仲那厮素来是个横的,在京里尚且没人敢触他霉头,好容易踢了出去,偏偏皇帝将人指到了夏江县,更是让那丫头有了靠山。
人到京城前,甚至没人查得到她的踪迹,眼睁睁看着一座又一座学堂平地而起,而她留下学堂,人却不知又溜到哪去了。
周清溪没想到岳父大人这般高瞻远瞩,细想之下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他到底不忍,咬着牙劝:“等到太子登基,天下自然会是姚家的……”
“住嘴!休得胡言乱语!”姚尚书怒喝,将桌上杯盏一扫。
茶具落地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碎裂声,仿佛碎在了周清溪心头,碎瓷片割出道道血口子,惊得他冒出一身冷汗,面色煞白。
适才他说了僭越之话儿……所幸房内再无第三人,这件事岳父和他都心知肚明,他只不过想说,届时只需动动手指头,就能叫那丫头一辈子翻不了身,困在小县城也好困在内宅也好,总之不是非得要她的性命。
那双灵动无比的大眼眸在他脑里盘旋不去,今日是他自打父亲去世以后,和人聊得最快活的一回,无需带着曲意逢迎的假面也无需端着严师做派,甚至让他顽童心大发……
姚尚书见他这副形容,眼里有惊怒未平有恨铁不成钢,但千言万语只化为长长一叹:“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人人嘴里都能大谈特谈理想、天下、君臣、百姓、情义和道义,可是这些都是再虚妄不过的,唯有利益是真。
*
夜色墨黑一片,少了考生的客栈显得有些冷清,方德生和秦觉等一干家长在大厅吃吃喝喝,醉生梦死。
宋初夏走过去坐下,二话不说将一盘炙羊肉、一盅笋蒸鹅、一碟炸春鱼拨到自己跟前,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到碗里,开始大快朵颐。
方德生喝得有些微醺,昏暗灯光下他那双商人的眼都不再透着精光,使劲儿眯了眯,指着她跟秦觉笑:“怪事儿,光天化日之下进小贼了。”
秦大老爷嘿嘿一笑,举着杯盏,摇摇晃晃道:“不对,现在是晚上,来的不是贼,是耗子精!”
宋初夏充耳不闻,饿字当头,借醉骂她也没用。
程大郎也在桌边,不过他和毛蛋爹更多是听两位老爷胡天侃地地说醉话儿,等着人吃完送回房里去。
咱们村里怎净出老实蛋?比如她就很老实。宋初夏心道。
程大郎趁着她吃饭的空隙问个不停,宋初夏事无巨细一一应答。
末了,程大郎的脸在昏灯下泛起红光,未喝酒也微醺,道:“我就说吧,周郎君是个好人。”
宋初夏点点头,问:“程大伯,这些人为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买醉?”
程大郎看了看外头黑沉沉的天,对“光天化日”四个字一时不解……但这没有关系,他道:“方老爷和秦老爷说,等待的日子太难熬,不喝点酒熬不过去。”
其余人闻言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还有好多日,醒着怎么熬得过去?”
“俺家娃娃考不上该如何是好?”
“考不上就下次呗……”
虽字字句句表达着对孩子们的担忧,但醉成一坨坨烂泥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忍直视。
宋初夏看着看着,咽下最后一口炙羊肉,突然觉得自己吃饱了。
*
二月十七日,随着贡院大门的打开,万数考生蜂拥而出,汇入外头无数亲眷外加路人堆里,乌泱泱一大片,喧哗声顿时响彻云霄。
在或喜悦欢呼或失声痛哭或脱力而晕时周遭人的惊呼声中,永宁二十五年的会试宣告结束。
寸金书院众家长搂过考生,捧起脸不住地瞧。
“哎哟,都凹进去一个小窝窝哩,真是苦了我儿。”
“眼下青了一片,肯定没睡过好觉罢?”
考生们有些无语,明明三日前才见过,且最后一场熬完,他们只觉得跟脱胎换骨似的,整个人神清气爽得不行。
众家长对此不赞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这不是你们读书人说的吗?”
宋初夏好悬没笑死,会试期间虽是忽冷忽暖的变化无常,但所幸学生们身子骨都不错,毕竟大冬天她都要他们坚持跑步的,这几年书院里极少有人感染风寒。
见江澈顶着两只熊猫眼走到跟前,宋初夏怜爱地摸摸他的头:“辛苦啦。”又凑到他耳边嘀咕,“答完了吗?答得如何?”还有一句没说——能不能拿会元?
江澈虚虚一笑:“第三场难度增加不少,不过好在我都答完了。”
一旁的方锦宏却猛地哀嚎一声:“我没答完!”旋即扑到爹怀里,“爹,如何是好,我考不上进士了,我给方家丢脸了。”
方德生心疼得脸皱成一团,搂着儿子肩膀说不出话儿。
秦大老爷问过秦涛,得知他好好答完了,遂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
方玉华也来接哥哥,见状气不过,一拍哥哥肩膀,大声道:“哥,别怕,大不了以后我养你,供你一直考,直到考上为止!”
声音大得方圆几十米都听见了,众考生和亲眷纷纷扭头看向霸道千金和她那宛如风中残花的哥哥。
……
方锦宏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想说话了,瞧上去却越发凄风苦雨。
众人实在没忍住,捧腹大笑。
笑过闹过,众人神色显然更轻松了几分,都开始招呼着去吃顿好的。
宋初夏抬头望将暗未暗的天,心想一场会试结束,对于一些考生来说是尘埃落定,对于一些考生来说仅仅是开始。
县试全员通过,院试、府试、乡试皆全员通过,可这一回,数万学子争三百个名额,她还有这个自信么?
走到这一步,每位考生都曾披荆斩棘,每一位学子也都渴望一举及第,平步青云,全家鸡犬升天。
没有一位对手是可以小看的。
尤其是此刻正从他们身旁经过,车轮滚起漫天尘嚣的数辆奢华马车,里面坐着的无疑都是一些世家大族的子弟。
宋初夏神情凝重一瞬又松开,扯过方东家,道:“别装了,赶紧张罗好吃的去。”
闻言方家父子张圆了嘴,惊得能吞下一颗鸵鸟蛋,方德生抖着唇问:“你、你怎知我是装的。”
他们演得这般情真意切!
作者有话说: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出自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第117章 重在参与
◎一鸣惊人。◎
宋初夏微微一笑, 瞥了眼仍在洋洋得意的秦家父子,想说什么不言而喻。
方德生厚着脸皮,小小声叽咕:“闹着玩嘛, 谁叫秦觉那老小子上回翻老黄历,当众戳穿我考试睡着一事!”
宋初夏看向方锦宏:“你就这般笃定这回一定考过他?”
方锦宏泪痕未干,笑得一脸丑菊样儿,道:“我也不知道啊。”旋即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 “夫子在上, 弟子不求高中,只求比秦涛考得好。”
宋初夏摇摇头, 又摇摇头, 懒得理这对坏东西,只问:“去哪里吃?”
“这事儿就不劳小夏姑娘费心哩,来了京城大半月, 不说成万事通,少说也是京城百事通。”方德生搓着手,絮絮叨叨道。
众人吃饱喝足,第二日又齐齐睡到日晒三杆, 总算恢复了七八成元气。
一束春阳躺过木制窗棂, 斜斜打在房内插的梅花上,暗香浮动,伏案的少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卷子,长长一叹。
“这场会试果真不简单。”宋初夏看着题道, “能完整答下来, 思路不混乱已经不容易, 遑论要答得亮眼。”
江澈点点头:“的确如此, 昨儿我在贡院等待出考场时,就听到不少考生在谈论如何作答。”
“哦?”宋初夏好奇道,“他们怎么答的?”
江澈拿起他默写出来的卷子,笑了笑道:“听到的都太过刻板,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策论也能讲得头头是道,可惜不外乎都是些纸上谈兵的宏论,但凡有过实操经验的人,一看便能看破。”
宋初夏笑:“你的就不是纸上谈兵了?”
江澈看她,阳光斜照下,少年琥珀色的眸里闪过一道炫目神采,道:“有些人就是天赋异禀,更何况我有最好的先生。”
宋初夏被那抹神采晃了一下,忍不住暗骂一声:妖孽!
心想若是范辛那小老汉儿在,是不是能见微知著,交出一份别具一格的答案来?不过人各有志,倒也没什么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