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辈们在一旁听完了来龙去脉,一颗心咚咚咚直跳,心想这到底算是运气好还是真的受文曲星护佑, 抑或……二者兼有?
王全知身为专业人士, 自然是不信什么神仙老爷庇佑之说的, 只能说, 无论是否有运气加成,总之跟勤奋刻苦都是脱不开干系的,浩浩题量大如海,能碰上做过的,皆因练习得足够多。
家长们听了,想起自家孩子的确日日埋头苦学,不曾有过半刻松懈,不由叹道:“看来是天道酬勤呐。”
但为什么能做到这般发奋?众人将视线落到那头叉着腰鼓着脸的少女身上。
殿试结果出来,永宁二十五年的科考也到此为止,浓浓夜色下,从京城发出的数匹快马,将伴随春风,携带着今科金榜的消息送往大晋每个角落。
荆湖北路因受罚科,时隔八年才再次迎来了学子们进士登科的消息,而六年前,本该赴京参考的举子们,也因为连坐被取消了举人资格,如何还能考进士?
荆湖北路沉寂太久,也憋闷太久,不知此次消息传回去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寸金书院出了四十名进士,状元、探花囊括其中,又将给天下人带来多大的震动。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今夜他们只需开怀畅饮,纵情沉溺于喜悦之中。
可以放纵,但不可太过放纵,宋初夏道:“明儿新科进士跨马游街,如此盛事,可不能失了分寸。”
“是,先生,绝不给书院丢脸!”学生们笑嘻嘻地应了。
转头众猢狲即敞开肚皮儿大吃大喝,全然不像会有分寸的样子。
宋初夏摇摇头,看向正慢条斯理吃一块豆儿糕的江澈。
江澈心有所感似的,扭过头和她对视,两双眸子无声交流了一瞬旁人看不懂的讯号。
宋初夏才别开眼,继续吃饭。
押中题,这都能叫她碰上,老天爷总算作美一回。
至于这小子嘛,很争气,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然而这一切,也仅仅是刚开始。
*
京城一座高墙深苑内,一声瓷盏落地的脆响惊起院中飞鸟。
书房房门被推开,不一会儿再次合上,匆匆收拾过一地残片的下人出来后,擦了把额头的汗珠,纳闷自家素来威严持重的老太爷,近日脾气怎越发暴躁。
“丈人,何至于动这般大的怒气?”周清溪开口劝道。
姚尚书冷哼一声:“不至于?状元、探花出自一家,四十名同窗齐中进士,闻所未闻的奇事儿。你来告诉我,还要到哪个份儿上才至于?”
到了会试、殿试,哪怕科举考试依然由礼部主持,但天子眼皮底下,还有众臣参与,那些个眼尖儿似精的御史也在,他也只能一步步按着规矩来,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毛头小子叫天下哗然。
这种时候,除却一些考官偏好,科举倒真变得再公平不过。
周清溪噎住一刻,又道:“即便同出一个书院,可到底各有本家,日后走官路也不过各自为政罢了,况且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子,要成气候还早得很。”
言下之意是,这群新科进士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姚家面前,压根就不足为惧。
此话一出,姚尚书久久地看着他,这个女婿,是他最为中意的,尽管出身微寒,可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子下藏着的狼子野心,他一眼便能看穿,跟他自个儿一模一样。
不然当年他也不会不顾他人诧异的目光,硬是将家中的二女儿许配给这么个穷酸小子。
可眼下看来,他大抵还是看错人了,这种目光短浅、天真至极的蠢货,如何能跟他相提并论。
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儿。
室内一时陷入了安静。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周清溪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将他内心的紧张和惶惶尽数泄露。
周清溪想不明白,岳父曾为太子太傅,当今圣上的恩师,如今朝中无相,内阁和六部共担相职,而姚尚书俨然是六部之首,威望更胜众阁老,位同国相,更别说姚府嫡长女贵为皇后,生养了太子殿下。
明明只要一心扶持太子上位,加上姚家这许多年来的经营,届时大晋世家中无疑当以姚家为首,岳父若长寿,辅政甚至摄政都不成问题。
到那时大晋的天下都算姚家的天下,何等风光……不可尽想。
何必非要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学生们都考中了进士又能如何?科举考试只不过是官场的敲门砖,日后门门道道还多着呢。
周清溪也是寒门,哪怕如今身居高位,只要一想起往日艰辛,还是会忍不住叹:“这些人,不过区区蝼蚁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姚尚书苍老的嗓音沉吟,“老夫素来不喜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
周清溪恍然,与其说未雨绸缪,热衷于掌控一切才是岳父大人的做派,难怪……
遂问:“那丈人打算……”
姚尚书打断他,冷冷地道:“你无须多问,我自有分寸。”说罢拿略带不放心的目光睨他,“老夫言尽于此,你给我安分一些,莫要做了蠢事。”
周清溪心知岳父这是对他失望了,可他也没有办法,唯有诺诺应是。
忽的又想起一事儿,周清溪问道:“听说陛下最近龙体欠安?”
皇帝身体有恙是满朝廷心照不宣的事儿,可身体状况究竟如何,也只有近身之人才知晓。
皇后是姚家人,宫里头的情况,姚尚书原先是再清楚不过的,然而这回他竟也不甚清楚内情。
想到这里,姚尚书眉头拧起:“正因如此,老夫才要急。”
那头的天子寝殿里,满殿灯烛通明,一干宫人皆垂首侍立,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太医为皇帝施过针,眯眼看了会儿针尖颜色,忍不住在心里打起鼓。
太后坐在皇帝塌前,怀里仍揣着手炉,看一眼太医微微发白的脸色,心里已有了数,道:“你大可从实道与哀家。”
太医想了又想,才开口道:“陛下勤政多年,龙体积亏,本就忌过度耗费心神。”这些话儿太后不知听了多少遍,但他也只能说这些,“今日殿试一番劳神,才导致突发晕厥,别的,倒没什么大问题。”
太后点了下头,一挥手,太医便收拾了药箱行礼离去。
殿内无风,烛火静静地燃着,忽然发出“噼啪”一声。
塌上的皇帝眉头一紧,旋即缓缓睁开了眼,入目是熟悉的太后的面容,
“我儿,你醒了。”太后轻声道。
皇帝被宫人搀扶着坐起来,额角的剧痛一阵又一阵,让他无从作旁的思考。
只哑着嗓子开口问:“长宁……何时归来?”
“明日便能进京了。”太后道。
长宁率领的镇北军,于肃冷严寒的冬末大败狄军,公主更是勇率先锋营奔袭三千里,杀入狄国王都营帐,吓得那狄王当场口吐白沫而亡。
捷报和降书于半月前就已经送到了京城,因着京里正进行春闱,故暂且按下不发,只待公主回京,一并犒赏三军。
皇帝点点头,脸上不无欣慰和骄傲之色:“明日朕该去迎接长宁。”
太后却不赞成,微微一笑道:“弄这些虚礼做甚么?那孩子回了宫,一家人摆个家宴热闹一下,封赏的事儿改日再办也不迟。”
皇帝想想觉得有理,便也跟着笑了:“那便依太后所言”
*
翌日,新科进士们再次早早地齐聚一堂。
不止一甲,大晋所有新科进士都有份参与御街夸官,虽然没有一甲那三位风光,但到底也是荣誉加身的一件事儿。
在吏部和礼部官员的指引下,进士们朝着圣旨叩拜过皇帝,旋即上马,随着鼓乐奏响的仪仗队游街。
官员捧着圣旨、举着金榜在前头开道。
少年状元郎一身红袍,帽簪宫花,一骑白马当先,榜眼和探花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大批进士。
御街民众夹道相迎,春风得意马蹄疾。
“状元郎俊呐!”
“就是,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听说今年才十六岁?年少英才啊……”
人群中欢呼惊叹声此起彼伏,有胆子大的女娘直接将手中绣帕、绢花掷过去,又引起一阵“哎哟哎哟”怪叫声连连。
那马上的红袍少年状元郎唇角始终缀着淡淡的笑,恍若仙人,晃得众人眼都花了。
这样大喜的日子,宋初夏和王全知等人自然也要亲眼见证的,只不过他们没在御街等候,而是在京城中央的大道上,远远的队伍还没来到,耳边炮竹、鼓乐就已经炸出喧天巨响。
方德生不知从哪里挤过来,捂着耳朵,在宋初夏耳边大喊:“我在那头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