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也捂着耳朵，点点头，问：“然后呢?”
方德生一张脸皱成老菊，眼含热泪，嗫嚅着唇道：“我儿进士登科，御街夸官，老方家祖坟冒青烟啦!”
宋初夏此刻也看到了，笑：“风头都被状元郎抢光了，看来是咱老宋家祖坟冒青烟才对。”
方德生撇撇嘴，刚要说点什么挽回面子，却听见周遭一片穿云破耳的尖叫声响起。
宋初夏和方德生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少年状元郎勒马停顿，目光在人群中略一搜寻，在一波更比一波高亮的叫声中，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处。
游街队伍随着他的停顿而停顿，官吏们和进士们纷纷不解地看向他。
街道两旁涌涌的百姓也注视着他，鼓乐队都停下了奏乐，愣愣地望着他。
天地好似都静止不动了。
唯有那白马红袍的少年状元郎，在众人好奇又惊诧的目光下，打马缓步朝着道路旁的人群走去。
朝着人群中的少女走去。
他要做什么?宋初夏心下一惊。
事先没说过这茬呀。
日光明亮，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状元郎，唇红齿白，朗眉星目，一身红袍更衬他面如冠玉，莹莹生光，那双漂亮的眸子看着她，内里好似蕴着千言万语。
宋初夏第一次生出了清晰的认知——江澈，真的长大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直在她身边安静坐着的小孩儿。
人群莫名自觉地为状元郎让开了道，江澈来到她跟前，笑吟吟地朝她伸出手。
“春风得意，又怎能少了你?”
众人惊得持续怔住。
万籁俱寂，只她的心“咚”地剧烈一跳。
旋即“嘶”的一声，众人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惊呼声再起，这次比先前的喧哗更盛，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名少女，笑了笑，便毫不犹豫地抓住那状元郎的手，一把翻身上马，身姿矫健利落到炫目。
炫目到隐隐不输那红袍状元。
“那是谁?”
“不知道……”
方德生、秦觉和王全知互相对视一眼，还是方德生最先反应过来：“那是状元郎的夫子!寸金书院的宋夫子!”
“宋夫子是谁?寸金书院又是?”
“寸金书院你都不知道!今科四十名进士出自那儿，状元和探花都是!”
“啊，是那个宋夫子，没想到真这般年少……”
议论纷纷的噪杂声中，二人共乘一骑，回到游街队伍。
官吏和进士们早就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儿来了，捧着圣旨的官员不悦皱眉，想问问该如何是好，却发现在场诸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他说该如何是好。
嗐，都是些什么事儿!官员将圣旨举高，肃脸长喝：“前进——”
炮竹声、鼓乐声闻声再起，诡异的氛围一扫而空，喧闹喜庆继续。
“当状元的滋味儿，真不赖。”宋初夏扫笑得眉眼弯弯。
“我们的荣耀本身就是你带来的，这状元，自然也有你一份。”江澈也笑。
“那是，我要能考，状元还有你的份?”
二人叽叽咕咕不停。
没人注意到，一旁高大的楼宇里，站着一名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和几名身穿铠甲的军士。
女子眼中既惊又喜，一拍栏杆，道：“没想到离开一年多，京城竟变得这般好玩儿!游街夸官都能有奇事儿发生!”
身后军士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心说这叫好玩儿?这分明是乱套了……
又听那女子叹：“还是少年人有意思，我要回宫告诉皇祖母去，她听了定会开怀。”
身后军士再次擦了把汗，心说这倒有可能，太后娘娘最爱听这些奇闻轶事。
女子看着游街队伍渐行渐远，看热闹的民众要不跟着走要不散去，旋即翻身下楼，跨马飞奔，直奔皇宫而去。
作者有话说：
啊，我的感情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0章 给的太多
◎十年前的旧事，十年后的相认。◎
未时, 日头偏西。
长宁回到宫中，她既是最受宠的公主，也是战功赫赫的女将军, 在宫里素来都是横着走的，在皇帝寝殿前得知父皇抱病，想了想便转头去了太后处。
祖孙二人久未见面，很快聊得热乎。
长宁趴在太后膝上, 难得的女儿娇憨态。她嗅着祖母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抬头道：“皇祖母，适才我在外边见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儿。”
闻言太后微微挑眉：“哦?什么人?”
长宁便将游街发生的事儿给皇祖母事无巨细地道来, 皇家儿女都有一百个心眼子, 回宫一段路，她已经将人的底细给摸了个门儿清，遂道：“这位宋夫子倒真是个妙人。”
这么多年, 状元不知出了多少个，只要有考试就得分出个一二，故此状元在长宁心中实在算不上稀罕，反而是这教出了状元、探花和三十八名进士的年轻女夫子, 着实叫她震惊了一把。
太后听着听着, 忽的眉头再次挑起，打趣道：“这新科状元和女夫子皆是少年人，当街共乘一骑，听着倒有几分金童玉女相。”
长宁顿时不乐意，竖了眉道：“世人一听到男女事, 便满心满眼的想风吟月, 好似除了风月之事外再无嚼头, 难不成皇祖母也赞成这等俗趣?”
太后失笑：“俗有意趣, 雅无高下。”照这丫头说的，她殿里藏着那一大摞话本子，岂不是俗气透顶?
长宁自然没有那层意思，也知祖母素来性子比少年人都活泛些，只不过她打心底里觉得世人对女子总是多有苛刻、不公，不忍看这样一个出挑的人儿被埋没，甚至被流言中伤。
女子不当只有相夫教子一条路子可走。
太后看着一身戎装，眉宇间透着淡淡傲气的长宁，抬手轻抚她满头青丝，道：“莫怪哀家说话直，正因世人不容女子出头，故而女子想要出头，须得承受更多。”
长宁不解：“这是何道理，为什么女子就一定要承受更多?”
太后眸光闪闪，一双凤目有着和年龄完全不匹配的年轻，道：“没有道理，但就是事实，任何改变，都需要代价，所有功绩，背后都免不了牺牲和流血。”
长宁一瞬间明白了，或者说，她从来都比所有的兄弟姐妹们要更明白这点，便只默然地点点头。
太后笑了笑，拉回话题：“你说得不错，乡野出身，神童再世，培养出状元和探花，以及三十八名进士，这位宋夫子，无论是男是女，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杰，于我们大晋，也算有功之人。”
长宁眼睛一亮，笑开：“皇祖母居然知道她?”
太后点点头，她何止知道，前些年有段日子，姚皇后日日到她耳旁吹风，说不若让这女娃娃进宫陪她，也好解闷儿。
长宁不是皇后所出，且对姚家人素来没有好感，不由愤愤：“姓姚的一家子心眼子倒多，生怕别人不知他们揣的什么心思!”
此时殿内只有祖孙二人，是以不会有第三个人听到她们的讲话。
太后自然不会指责公主的意气话儿，只道：“哀家这日子过得没她想的那般闷，想来那宋夫子也不是能过这种日子的性子，听说此人走遍了荆湖北路，四处为穷乡建学堂，男女不限，还给贫苦学子们免束脩、送补贴，棉花也是打她那里头推广开的。此志堪比青云，我又怎会断其羽翼?”
“不过眼下，既是有功之人，自当给予嘉奖。”
“皇祖母打算如何嘉奖于她?”长宁忙问。
棉花这两年才从荆湖北路传出来，尚未在大晋遍地开花，但宫里人也是知道的，这回出征，长宁特地捣鼓了一大批这种新棉花制的厚实棉衣到军中，若非如此，北境的寒冬不知要叫多少兵丁活活冻死。
长宁心里对她的感激和欣赏越发地重。
“国子监，便让她进国子监罢。”太后半垂眼帘道。
国子监，大晋最高学府，以那人的资质和本事当然进得，毕竟国子监也不是哪个先生都能教出状元的，不过……长宁拧眉：“皇祖母不是说，她志在民间，要为寒门学子出力，那为何要叫她去国子监?”
太后轻笑一声，道：“二者有何冲突?我们住在深宫里头，操心的难道不是天下万民事儿?”想了想又道，“左不过一个提议，哀家不会让她没得选，反倒是这颗石子投出去，激起的是小水花还是轩然大波，到时候就有看头喽。”
不是硬塞给她的就好，长宁不禁松了口气儿，但一听到后半句话儿，她又微微瞪眼。
皇祖母这是打算……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