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头一回结结实实地感受到天家威压。
只她腹诽未消,刚踏进琼林苑便忍不住眼前一亮。
暮春三月的午后,琼林苑内笙箫鼓乐高奏,繁花盛开绿叶凝翠,熏香袅袅恍若仙境。新科进士们身着御赐的红袍,手执笏板,由礼部诸官儿为其帽沿左右各簪上宫花一朵,瞧着更是宛若神仙郎君下凡来。
当真是——花底天宽春无限,仙郎骄马琼林宴。【注】
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他们这些人一辈子也许只能看这么一回,可皇帝老儿却可以天天在这里遛弯,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
宋初夏收起心思,跟着众人敛容挺背,缓步迈入席间落座,内侍和礼部官员见了她,也只是微怔,见了帖子便再没多说什么。
可惜她坐得太靠后,莫说得见天颜,连离她最近的官员都还有老长一截距离,瞪大眼珠子都看不清脸。
自然也看不到江澈那厮在哪儿。
“先生,你紧张么?”宋轩悄声问她,他考了个末位同进士,是以只能被分到此处。
“紧张。”宋初夏如实道,心说她可是来了皇宫,活了两辈子头一回,能不紧张么?
此时外头有内侍尖利的嗓音响起,众官们立刻起身准备跪拜,进士们也跟着起身,宋初夏亦不例外。
脚步声渐行渐至,最先进来的是一名满头银丝的雍容老妇,她左侧是被内侍搀扶着的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还有一名二十出头,眉宇间英气勃发的年轻女子,落后他们半步。
皇帝龙体不适,太后出面镇场子倒也罢了,长宁公主怎么也来了?见状众官心思各异,眼珠子滴溜转了好几圈。
“陛下……”众人刚要俯首山呼。
“今日为我大晋士子设宴,诸卿不必多礼。”太后抬手打断道。
众人俯首的动作顿住,怔怔看向太后——不用跪拜?
还是老臣子们最先反应过来,虽说太后不插手政事已有二十年,但大家都还记得她老人家最不喜繁杂礼仪,遂直起身子坦然道了声:“谢过陛下、太后娘娘、公主殿下。”
其余人便也纷纷把半弯的腰杆子直起来,宋初夏呼了一口气,看向远处的模糊的人影,嘴角弯了弯。
这位太后娘娘,有点意思。
*
重新落座后,舞乐再起,丽装舞姬入场随着悠扬乐声起舞,流水般的美酒佳肴也送到了各人桌上。
笙歌舞乐,曲水流觞。
宋初夏执筷夹起一块莲花鸭,刚送到嘴里便见前头有一高挑少年出列,执着杯盏代表进士们向太后、皇帝和公主敬酒。
看不见也猜得到,江大状元无疑。
宋初夏定定地望着那个背影,嘴里咀嚼不停,眸中晦暗不明。
皇帝神情恹恹,太后问了他几句话儿,见江澈面色从容、对答如流,便满意地点点头。
刚要叫他退下,皇帝却突然开口,嗓音喑哑:“不错。”
的确不错,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且从容不惊,日后必成大才。众官视线都凝聚在场中的少年状元身上。
不想江澈还没谢恩,皇帝又道:“姚尚书,这一届科举,办得不错。”
哦,众官恍然,原来夸的是姚大人,姚大人领着礼部操办科举事宜,还办得这么好,劳苦功高,的确当夸。众官视线遂又投向从席上缓缓出列的老尚书。
姚尚书躬身谢恩,皇帝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反倒将那状元郎略在了一旁。
江澈垂着脑袋,没有打扰君臣二人的叙话。
太后笑了笑,再次开口:“皇帝,姚尚书差事是办得好,可别忘了,还有个人也当嘉奖。”
皇帝听到太后的话儿,捏了捏眉心,似乎想不起来:“还有谁?”
“宋初夏,教出了状元、探花和另外三十八名进士的宋夫子。”太后道,看向皇帝,“哀家已经讲那孩子喊了过来,皇帝说过要嘉奖于她的。”
皇帝这才恍惚想起,太后是跟他提过这么一回事儿,只是他这些天脑中时常混沌,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全然记不清了,但太后既然说了有那便有吧,他轻轻点了点头。
太后叫那个女娃娃来琼林宴一事姚尚书也是知晓的,可却不曾听闻要给她什么嘉奖,皇帝也答应了?事情有些不对……他微微扭头,对上坐在不远处的女婿同样茫然的眼神。
舞乐顿停,内侍高高扬声:“传——宋初夏!”
尖又亮的嗓音盖过殿内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宋初夏?
有人在思索她是谁,有些人在疑惑喊她做甚么,而在排排长桌尾端的宋初夏则停下嘴,一愣——怎么回事儿,她的戏份怎么越来越重了?
琼林宴,主角怎么也不该是她吧……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宋·吴文英《绛都春(夷则羽,俗名仙吕调为郭清华内子寿)》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22章 问资格
◎【二合一】证本事。◎
事情发展不对劲, 原本此刻应该……
江澈看了眼一旁神情微讶的老尚书,又瞥了眼眉间郁郁的皇帝和面带微笑的太后,还有和太后三分相像、老神在在的公主。
这时脚步声在耳旁传来, 宋初夏一步一步,走到他后侧方,站住了脚。
太后免了琼林宴诸人的跪拜,是以她只简单施了个礼, 没有抬起头。
“你就是宋初夏?”皇帝用粗哑的嗓音问道。
听起来像毛纸擦过桌面, 沙沙的。
“是,陛下。”宋初夏道。
皇帝又问了一些话儿, 宋初夏一一作答, 不卑不亢。
皇帝这才撩起眼皮子打量了她一眼,嗯,才学气度都不错。
若为男子, 也能为朝廷所用。
只可惜,是个女子。
苑内的官员们都竖着耳朵仔细听,心里有惊诧又有叹服——
眼前这瞧上去不过十七八的小娘子竟是近几年风头很盛的寸金书院的山长?还一届教出了四十名进士,叫江陵府这回出了好大风头, 朝廷颁给江陵知府和夏江县县令的嘉奖圣旨估摸都要到地方了。
但众官仍闹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诚然大伙儿都觉得小娘子有些才学和本事, 可说到底不过一介教书匠,还是女子,高兴了给些赏赐便是,特地叫来琼林宴做甚么?
难不成还能让她当官儿?
周清溪心里冷不防地升起一个念头——太后该不会想叫她……想到这里,他面色逐渐变得铁青。
这头官员们思绪乱纷纷, 那头太后突然开口:“皇帝, 宋夫子于我们大晋而言, 是有功之人。”
嗯?有功么?栽培士子, 也算得上有功吧。皇帝眉心再次剧痛起来,太医说过他不能操劳也不能吹风,撑着出席琼林宴这么一会儿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皇帝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皇帝,再次开口:“不如就让她进国子监罢,今科四十名进士出自同一师门,囊括状元和探花,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光是这一点,宋夫子堪称不世出的奇才。”
“既是奇才,何不开一回先例,予她官职,好继续为朝廷效力,也能籍此勉励天下读书人,告诉大家朝廷是惜才的。”太后继续道,还未提她在民间为贫苦学子所做的一切。
国子监?
众官一怔,抬眼看向太后,只见太后一双凤目含笑,却不怒自威——显而易见,她没有在说笑。
然而国子监哪怕低阶教授都是从六品的官职,以往要么从州县学官里提拔,要么从进士中选任,从未有过白身且是女子身份的人进国子监,这……再惜才也不能不守规矩吧?
场中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有来自官员的也有来自进士们的。
混在其中的寸金书院学生们则是面上一喜,你看我我看你——先生要当官儿啦?
宋初夏也怔住了,忍不住抬眸看向太后,太后那张保养得并不如何得宜的脸上,雍容端庄不失慈祥,一双英挺的长眉下闪动着一双乌黑大亮的眼,透着睿智。
太后定定地注视着她,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问:“孩子,你可愿意?”略带苍老的声音穿透了在场每个人的耳膜,敲打在他们心上。
“太后的意思是,想让女子进国子监?”皇帝的眉心被捏出一道红痕,表情因疼痛而略显狰狞。
立即有内侍急匆匆去寻太医。
“唯才是举,乃我大晋立国之本。既有才,女子又如何?有何进不得?”太后语气淡淡。
皇帝不由默然。
母子俩谈话声儿不大,却莫名有剑拔弩张之势,众官极少见这种场面,一时心头惶惶。
长宁便笑,附和道:“我瞧着国子监那么多监生,也没能考出四十名进士,足可见宋夫子的厉害。父皇是明君,素来爱重有才之士,宋夫子不正是有才之士么?皇祖母的提议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