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73)

  京城居大不易,朝堂亦如是。

  居高位者手握权势一览众山小,居下首者卑贱如蝼蚁任人践踏,他不想做被踩在脚下的那一个,又有什么错?

  他没有忘记自己出身寒门,也不认为自己失了本心,可没有权柄,他又能为寒门士子做什么呢?他只是走了一条错的路,可又何尝不是被逼无奈?

  “你们走吧。”周清溪闭上了眼。

  他如此坦荡,倒让程大郎有些恍惚,他大字不识一个,却也明白不能为了自己的好处去坑害别人的道理,饱读诗书的周郎君竟不知么?

  程大郎想不明白,想问很多,但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开口。不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有些事不必再盘根究底。

  程大郎隔着牢门给周清溪磕了个头,权当还了他当年的情谊,道:“郎君一路走好,从此,程松自当从未认识过周清溪。”

  不认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也不认识眼前以权谋私的落魄贪官。

  周清溪脸上终于浮现出动容的神色。

  宋初夏自始自终没有说话,此人说得已经够清楚了,屠龙者成了恶龙的故事她看过不少,此刻已无心纠缠对错。

  她知道,并非人人如此。

  说白了还是心性使然,给贪婪披上一张大义凛然且悲壮的皮子,也改变不了贪婪本质,周清溪,不过在自己欺骗自己。

  遂搀起程大伯,走了走了。

  还差半个身子就要离开周清溪的视线时,他猛地叫住二人。

  准确来说,是叫住宋初夏。

  周清溪定定地看着她,良久,脏污狼狈的脸露了个笑:“夏小友,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望你此志永不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话儿不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对一个年轻小辈的教诲,而是朋友间的祝愿。

  宋初夏默然一刻,问:“你真的觉得女子不配进国子监么?”

  周清溪先是一顿,想起他终究是伤害了面前的女孩子,随后又笑:“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曾这样认为。”

  先前之所以出言针对,不过是应了姚敬所说——利益相悖,他感受到了威胁。

  宋初夏得到答案,也不管是不是真的,也跟着笑:“我信。”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初秋的京城夜里凉风飒飒,比江陵不知舒爽多少,宋初夏累了一天,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子夜,月暗星稀,家家户户也都陷入了沉睡,万籁俱寂。

  唯有几队车马疾驰于长街空巷上,即将靠近京城的南门时,领头的人吹起清亮的鸽哨声。

  三长两短。

  这是他们和守城的门将约定好的暗号。

  哨声一出,城门果然被缓缓打开,车里的人心下一喜,忙跟一旁罩得严严实实的人道:“殿下,待出了城门,京郊就有我们的人来接应了,届时只消半个月,我们便可抵达江南。”

  那人听了克制地“嗯”一声,罩袍遮住了他欢喜的神情。

  是的,外祖父说了,只有到了江南,这条死路才能重新盘活。

  然而欢喜不过一瞬,变故陡生。

  大开的城门忽有马蹄和兵将呼喝声声逼近,乌泱泱的兵马围住了他们,原本火光仅廖廖的城墙上竖起成排火把,一时映得眼前亮如白昼。

  城头有一女子挽起长弓,箭头直指身处中心的那辆马车,高声道:“皇弟,事到如今,还不快束手就擒——”

  皇姐?!太子大惊失色,拉下兜帽,透过车帘看向城头那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他出来的事不是绝对保密的吗?太子忍不住颤抖,顿觉身边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

  太子的亲卫们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明白为何会走漏风声,但眼下显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们视死如归地大喊:“保护殿下!冲出去!”

  一场厮杀开始,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伴随着惨叫声充斥城门。

  石头长刀一挥,一个护卫在他身前倒下,溅了他一脸血。他飞快地抹了把脸,呸道:“他爷爷的,敢欺负夏妹妹和俺们穷人,先问过我这大刀同不同意!”太子和姚尚书是一伙儿的,姚尚书那狗官儿欺负人,太子自然也不是什么好鸟。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上马车,手中长刀英勇而无畏,所过之处,一个接一个卫兵倒在脚边。

  敌我力量本就悬殊,太子的人马很快所剩无几,太子心乱如麻,浑身僵硬,耳边忽有利箭破风的锐响。

  “咚”地一声,箭矢深深地没入木板中,离太子的脖子只差毫厘。

  “皇弟,镇北军月前便已抵达江南,你该不会以为,你屯的那些私兵还在吧?”长宁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再次拉开弓,隔着帘子对准太子的虚影。

  “这一箭,中的可就是你的脑袋喽。”

  在冲天的血腥味中,长宁公主的话语恍如惊雷,太子仅存的意志轰然崩塌,而后面如死灰地走下马车。

  永宁二十九年初秋,有御史上奏弹劾——太子与姚敬一干朝臣结为朋党,是为行止不端;以权谋私,屯养私兵,居心甚不可问,对先帝更是为大不敬。

  东宫失德,包藏祸心,不配为帝,代为监国的太后痛心疾首,遂决心大刀阔斧地整顿朝纲。

  太子自此被贬为庶人,发配至岭南蛮荒之地,终身不得离开岭南一步,而太子一党也遭连根拔起。

  从此朝野清明,上下一心。

  待姚敬等人人头落地,太子和姚皇后也在流放路上相继病故,文武百官纷纷当殿泣泪,上表力劝太后——理应顺应天命,登基为帝。

  同年十月,摄政太后登基,改元天授。在这片土地上,天命再一次归女子所有,大晋首位女帝登场,以六十七岁高龄端坐龙椅。

  坐在龙椅上的女帝精神矍铄,锐利的目光扫过底下俯首的百官,最后落在长宁头上,意味深长地笑——

  母未必不知儿,儿亦未必知母。我的儿,娘答应过你,要保皇室血脉,可谁说只有皇子才是皇室血脉?

  天授元年十一月,新帝下诏,立长宁为皇太孙。

  整个大晋迎来一派崭新的气象。

  —金牌

  十月新帝登基,随之而来的是吏部的考核,新朝迎新官儿,他们这批新科进士注定要备受满朝堂的关注,学生们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宋初夏看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便收拾好行装准备打道回府,此时宫里忽然来人传召——皇帝要见她。

  方东家装模作样在吃茶,实则竖着耳朵偷听,只隐约听到一个“赏”字,便险些叫一口茶给呛死。

  等那传旨的太监走了后,方德生才捂着砰砰跳的心口问她:“怎么又要赏你?这回要赏你什么?”

  “老样式,进国子监。”宋初夏耸耸肩道,不忘补充,“还说要表彰我为天下士子申冤的义举,日后让我做皇太孙未来儿女的夫子。”也就是未来的帝师。

  方德生惊得差点咬断舌头,皇帝疯了?叫这个鬼丫头做帝师?就她……好像也配。

  “那你怎么回的?”

  “我拒绝了啊。”宋初夏再次耸耸肩,“国子监遍地权贵子弟,我可不想去伺候少爷们,唔,更不想伺候皇子皇女们。”

  她的愿望很简单——好好教书,早日退休,带家人游山玩水,吃喝玩乐。

  而不是给自个儿找一堆祖宗。

  方德生被她说服了,深以为然地点头,一时不知该为皇帝庆幸还是惋惜。

  这是宋初夏第二次来皇宫,这一次跟上一次感受大不相同,沉重不再,唯有轻松和惬意,连宫里的景致看上去都变得不那么规矩,多了几分意趣。

  宫人引她进殿,女帝见到来人便让坐,亲和宛如家中长辈,宋初夏也不多扭捏,施了个礼,旋即落落大方地坐下。

  女帝问她,她也就实话实说,只不过稍稍修饰了一滴。

  “陛下抬爱,初夏乃乡野出身,粗鄙无礼、不服管教,实在难堪重任。”宋初夏一脸沉重地道。

  女帝听懂了,说来说去就是不想给自己找祖宗,不由失笑:“丫头,在朕面前大可实话实说。”

  宋初夏噎住,这也是实话啊,只不过角度不同而已。但抬眸迎上女帝看穿一切眼神,宋初夏心里叹了个口气儿,平静地道:“陛下,人生匆匆数十载,我想留在真正需要我的地方。”

  女帝心下了然。

  大晋名师辈出,不缺好夫子,更不缺比她适合做帝师的人,可出一位如她一般的女夫子,何其艰难。

  她有实力,还有盛名,最难得的是,她有一颗造福百姓的仁心,也因此收获了民心。

  已然是当之无愧的名师。

  一位名师,给国子监的监生、天家儿女带来的意义,和给百姓带来的意义,是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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