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做金牌夫子_藏三年【完结】(174)

  世家子弟不会因为没有名师而不进学,普通老百姓却会。

  长宁曾将打探来的跟她道,随着宋夫子与其寸金书院的名声大噪,夏江县乃至江陵一带民风的改变有目共睹,虽说尚未到“驱儿市上买书读,宁使田间禾不薅”【注】的程度,但越来越多穷乡僻野的孩子有书念,老百姓争着将家中儿女送去寸金书院,士子们对科考雄心勃勃。

  江陵文运,焕然一新也。

  更别说又有多少女儿家,得以放下针线,走出宅院,走进学堂。

  女子识字读书蔚然成风,未必不是指日可待。

  女帝何尝不知不能跟百姓抢夫子,只是她到底处在这个位置,便生出了两点考量:一则是这样的人不能任其流落在外,二则,新朝需要新官儿,更需要女官儿。

  需要真正的大晋第一位女官儿,非太后的侍从,而是女帝的良臣。

  眼下宋初夏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女帝久久不言,宋初夏想了想,再次开口:“陛下,其实我不当官,对陛下才是最好的。”

  新朝初立,朝局尚不稳固,又刚经历了舞弊案,天下士子尤其是寒门士子的心需要得到抚慰,那么什么最能抚慰寒门士子心?

  “是公平。”宋初夏道,站起来,后退一步躬身作揖,“若能给寒门学子一个更公平的求学、考学的机会,大晋何愁无良臣,江山何愁不能海清河晏?初夏愿肝脑涂地,助陛下一臂之力。”

  一身明黄龙袍的女帝眯起眼,定定地看着神色坚决的女孩子,忽的思绪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候姚皇后爱凑到她跟前献殷勤,叽叽喳喳地吵得人耳蜗子疼,直到那日她讲了一个江陵的女娃娃,引起太后一点兴致。

  七八岁的女娃娃,自称文曲星下凡,一听就是糊弄人的把戏。那时候的太后心里如是想。

  后来,听到女娃娃展诗才、开学堂、闯科举……躺椅上的太后微微敛目,掩住眸里亮得惊人的光,心里闪过一个巨大的念头——

  谁说女子不如郎?

  再后来姚皇后说了什么,太后都没听进去,她抚着胸口,感受着那里慢慢滚烫成一片,做了个临时起意又蓄谋已久的决定。

  “其实朕多年前就听说过你。”女帝收回思绪,道。

  呃,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了。宋初夏一头雾水,仍是笑着应:“我也在很早以前就听说过陛下。”

  女帝听了这话儿,忍不住开怀大笑,两人说的不是一类事儿,但说出来莫名有宿命般的契合感,有意思。

  宋初夏愈发一头雾水,却见女帝含笑看她,道:“做不了朕的良臣,便做好百姓的良师罢。”

  因为从前的她,才有了今日的女帝。

  今日的女帝,又有何理由不成全将来的她?

  宋初夏顿时笑眼弯弯地,再次躬身一礼:“多谢陛下成全。”

  从殿内出来时,灰蒙蒙的天空落起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万里层云好似就压在头上。皇宫作为强权的象征,景致再美也还是叫人压抑得喘不过气儿来。

  宋初夏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揣着手加快脚步迈入风雪中。

  外面雪虐风饕,殿内却温暖如春,熏香袅袅恍若置身仙境,女帝以手支颌,闭目思索。

  想的却不是适才的女娘,而是在她之前过来的那位年轻状元郎。

  淮阴侯府寻回了失踪多年的世子一事,虽未公开宣扬,可江修还是给她上过折子的。

  状元郎这趟过来,还是以淮阴侯府世子的身份,呈上了一份卷轴。

  女帝看过卷轴,一时惊诧无言。

  十几年前,女帝也曾见过那位侯夫人,和她怀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隔多年再见,眼前人已长成高大俊秀的少年,长着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眉眼,叫她有片刻的恍惚。

  不想侯夫人居然是死于一场阴谋。

  回京路上的马匪,包括江澈小时候所中的毒,都是背后那人刻意为之。那人无所不用其极,处心积虑地要他们母子死,然后好取而代之。

  而那人,果不其然是淮阴侯的继室,江澈的姨母。

  “你是为了查清这些,才回的侯府?”女帝开口问道。

  江澈拱手应是。

  能屈能伸,女帝微微一笑:“那你希望朕如何处置她?”

  “按律处置。”江澈敛眸道。

  不错,不行私情,奉守公法,不愧为状元之才。女帝赞赏地点头:“那便依你所言。”

  江澈笑了,退后一步,再次拱手施礼,道:“还请陛下收回江澈的世子之位。”

  女帝不由挑眉:“哦?为什么?”

  江澈想起重铸了他一身骨血的过往十年和那个女孩子,神情诚恳地道:“陛下,江澈实在早已非淮阴侯府之人。”

  “你爹素来战功赫赫,又是朕的肱骨之臣,没有他朕未必能有今日。”女帝道,看着显然对侯府无半分留恋的少年人,“你作为状元出身,日后你们父子一文一武辅佐朕,不好么?”

  江澈再次笑了,笑罢神色变得恭敬,说出的话却十分大胆:“新朝初立,舞弊案余波未平,寒门士子冷掉的心还等着陛下去捂热,一个乡野寒门出身的状元,必然比一个公侯世家出身的状元,更能帮到陛下。”

  耳边忽有脚步声响起,女帝睁开眼,见是长宁。

  “皇祖母在想什么?”长宁笑着问。

  女帝心说在想两个莫名其妙又异常相似的人,一个不要赏赐拒绝做官儿,一个舍弃侯府甘做平民,还一口一个为了她这个皇帝着想……所以是有什么样的夫子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吗?

  “名师出高徒,还是该赏!”女帝哈哈笑道。

  “不对。”女帝又甩甩头。

  一惊一乍的让长宁很是不解,只见皇祖母想着想着脸上逐渐浮现怒气,一拍桌道:“不行,大伙儿都不想留在宫里玩。”握住长宁的手,“我们也要出去玩,微服私巡,就去……江陵!”

  ……

  冬日寒风扑朔,两名玄袍男子立在皇宫门口,彼此之间沉默无言,路过的人保不齐会以为这是两尊石像。

  过了良久,其中那名年轻男子终于开口:“多谢你,愿意为舞弊案出力。”

  中年男子闻言却满面哀戚:“可你还是恨爹和你姨母。”

  江澈摇摇头:“我不恨你们,但我也没有资格替我娘原谅你们。”他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神情平静地道,“快下雪了,你走吧。”

  江修看着他:“你真的不跟爹回家?”

  他们父子已经离散十年,好不容易团聚。

  江澈也看向他,露了个笑,道:“那不是我的家,我的家,等下我就要回去了。”

  江修神色大恸,素来挺直的阔背微微佝偻起来。

  ……

  又不知过了多久,漫天大雪很快将京城覆盖成白茫茫一片,宫门前的那个玄色人影久久地伫立着,好似真的化成了亘古石像。

  直到,宫门内遥遥传出来一道喷嚏声。

  石像这才动了。

  他撑着伞,疾步走向那刚从皇宫里出来狂打喷嚏的少女,生怕她多淋一刻雪。

  少女又打了个喷嚏,看长身玉立的少年人走过来,随后一把伞遮住了头顶的风雪。

  她抬头,漫天雪色里,少年眉目如画,冻得发红的脸上笑容灿若春阳。

  一如既往地妖孽。

  宋初夏揉着鼻头,心道京城也太冷了,走了走了,赶紧回江陵,都快过年了。

  遂问:“回家吗?”

  “好。”江澈毫不犹豫。

  ……

  天授元年的冬末。

  江澈被女帝钦点为夏江县新任县令,他是夏江县养出来的状元,如此又回到夏江县做父母官儿,满县父老都很高兴。

  宋初夏也终于得到了属于她的赏赐——由石头等百名皇家亲卫亲自护送过来的金牌。

  足足有金銮殿挂的那块匾一般大,一出场便闪瞎了所有人的眼。

  上头刻着五个大字——金牌女夫子。

  自今日起,她便是大晋首位女帝御赐的首位金牌女夫子。

  林氏和柳姐儿喜极而泣,哭完又为这么大块御赐金匾到底要供在哪而愁得掉了几根头发。

  方东家偷偷摸了又摸,趁人不注意的空隙还咬了一口,敲了敲,惊讶发现——金牌竟是空心的!

  在不忍老搭档受骗傻乐和维护天子威严之间,方德生也硬生生愁得掉了几根头发。

  正值江陵雪天,天上有细细密密的雪点子洒落,却也不影响夏江县提前过起了大年。满县城的百姓倾巢而出,县城外十里八乡的乡亲齐齐进城,在炮竹鼓乐喧天中纷纷跟他们的宋夫子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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