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先往自个家去了,宋初夏牵着牛,还没进到院子里,就已经听到一阵吵闹声。
从屋里传出来的。
她急忙进屋,只见几个不算面生的男人站在屋里,其中一个膘肥体壮的汉子还用手扯着她大姐的胳臂,极其粗鲁。
那人粗眉小眼,身子结实得跟老树桩子似的,宋初夏认得他——宋二虎,村头那户人家养出的恶霸。
小枣村整体尚算民风淳朴,但一茬秧苗都免不了长得良莠不齐,人自然也一样。
宋二虎和他带来的那三个混不吝就是村里最坏的一撮苗,整日里聚在一起游手好闲,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是村里人人都不待见的地痞。
这些人为何会在她家?
宋初夏把目光投向她那缩在墙角的爹,见他眼神闪躲、一脸心虚,心里顿时就明白了三分。
林氏气得手抖,指着宋怀远就骂道:“娘过世前,你分明答应过我们,再也不赌了,如今你瞧你干得什么事儿呐!你可对得住我?对得住过世的娘?”
宋忆柳本就身子弱,纤细的胳臂在宋二虎的钳制下只觉得要折了,脸色只剩煞白。
林氏见不得女儿受苦,直接给宋二虎跪下了,母女俩都又是哭又是求,可那宋二虎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拽着人就是不放。
场面要多乱有多乱。
宋怀远听了骂,反而像鹌鹑似的把脸埋林臂弯里,闷不做声。
“你们在干什么!放开我大姐!”宋初夏跑过去,想一把扯开宋二虎那猪蹄似的肥手,无奈她人小力气不大,硬是扯不动。
宋二虎见这小萝卜头气势汹汹的,却挠痒痒一样半点劲儿抖没有,不由得嗤笑出声。
“你爹欠了我的钱,如今却还不上,我准备卖了这丫头来抵债,有何不对?”他一脸玩味儿地笑道。
说罢,宋二虎又瞧了眼宋初夏的脸,顿觉宋怀远这小子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生的女儿竟一个比一个好看,这小萝卜头虽是晒得黑了些,但这张小脸倒比这大姐儿还秀气几分。
就是年纪还小了点。
但小点也有小点的好处,便道:“你这小丫头倒长得不赖,这次是拿你大姐抵债,下次说不准可就轮到你喽。”
一脸横肉在宋初夏眼前颤啊颤的,令她几欲呕吐。
宋初夏发了狠,张牙朝他手臂就是一口,死死咬住不放。
宋二虎没想到她竟像疯狗似的咬了上来,一时还抽不开,剧痛之下只好使出蛮劲把母女三人齐齐甩开。
眼见牙口处渗出了血,宋二虎疼得呲牙咧嘴的就要发作。
宋初夏却飞速从地上站起来,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怒色,反而一脸肃容,跟个小大人似的问道:“我爹欠了你多少钱?”
宋二虎被她这架势唬了一下,莫名觉着像他小时候在村里待过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从前每每见着那老先生,老先生都要揪着他训上好大一通,满嘴之乎者也,搞得宋二虎有了阴影,见着这副模样的人都有些犯怵。
他缓过劲儿来后,先是伸出五根手指,紧接着又伸出了五根,恶狠狠道:“不多不少,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就是她们一家五口一年不吃不喝也还不上呐。
宋怀远这时才怒道:“我明明只欠了你五两银,何时竟变成十两了?”
宋二虎也不慌:“我说好给你三日之期还钱,如今三日又过了三日,我自然要收点息钱。”全然一副你能奈他何的地痞无赖样。
宋怀远闻言只觉嘴角抽搐,但到底迫于对方人多势大,又只能缩回去作鹌鹑状。
“这十两银子,我来还你。”宋初夏声音亮亮的。
“夏姐儿不要胡说!你哪里来的钱还?”林氏只当女儿急了在说胡话。
“娘,没事儿,我有法子。”当然这话只是安慰她娘的,事发突然她也没别的招儿。
宋二虎听罢,更是笑得止不住,小丫头片子口气还不小!但他那小眼珠子轱辘一转,忽就改口道:“可以。”
宋二虎眼里冒着贪婪的精光:“那我就再给你三天,到时要还不上这笔钱,你和那丫头就都归我了。也不知你们两个黄毛丫头能卖几个钱?没得到时候我还贴钱做善事呐。”
闻言几个地痞都挤眉弄眼地笑。
真真流氓!林氏和柳姐儿母女二人无不是气极。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这种时候输什么都不能输了气势,气势弱,她大姐没准就立刻被这些恶狼给带走发卖了。
“但是嘛,口说无凭,你得给我点表示,也好让我能放放心。”
没想到宋二虎竟还不依不饶,她咬着牙环视一圈,简陋发灰的墙舍内,只几张半烂不烂的破木桌椅,以及林氏作为嫁妆带过来的一架旧纺车,再无其他。
这些物件都年时已久,想必宋二虎也瞧不上。
第2章 家有散财童子
◎十两银子哪里来?◎
说实在的,宋初夏没赶上好时候。
她从她娘林氏嘴里知晓,她们宋家人祖上经过几代人的辛勤劳作,曾也算小小发了家的。
到宋怀远爷爷那辈,家中攒得好几百亩地,光是佃给没地的客户,就能翘着腿儿收租,过小地主的日子了。
后来一家老小更是到夏江县城置了宅子,再传到宋怀远爹这辈,还开了一间小染坊。
蒸蒸日上的小日子那是越过越有盼头。
林氏嫁进来的时候,宋家的风光还未败。
宋老爹看她在村里有个贤良名声,又织得一手好布,便讨了来给儿子做媳妇儿,图的是她不仅能操持家事,还能搭把手打点打点染坊庶务。
从村里嫁到县城,林氏算是过了一两年好日子,那些同乡姊妹哪个不是夸她嫁得好的?一口一个少奶奶的捧着,说从前倒没看出来她竟是个享福命。
话里话外少不得有些酸不溜丢的。
“那咱们家怎么就没钱了?”
听完林氏的话,宋初夏不禁奇怪道。
要按这个路子发展下去该多好,她就可以躺平啃老做咸鱼了。
但当时林氏并没有回答她,而是一脸怅然,和欲言又止。
……
很快,宋初夏就自个儿找到了答案,也明白了林氏为何欲言又止。
一切都源于她们家出了个散财童子。
*
“真是晦气玩意儿。”宋二虎呸了一句,心道宋怀远这老小子家里果真穷得连片瓦都没有,就这还敢学人赌博?
好在还有对姐妹花能入眼,宋二虎盘算着只消三日,就能把这对姐妹拎去牙婆处换成白花花的银子,够他芸娘那里逗留好些时日喽。
一想到芸娘那张又软又嫩的樱桃小嘴,连呵出的气儿都是香的,直把他骨头都给活活酥掉,便再没心思待在这鸡飞狗跳的破屋子里磋磨人了。
哪怕这鸡飞狗跳都是他给搅弄出来的。
宋初夏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他,宋二虎只好骂骂咧咧地叫手底下人把那头老黄牛给牵走,权当先收点息,端的是个不要白不要。
也不知是不是宋初夏眼花了,竟看到被扯着走的老黄牛回过头来看她,眼角似有颗蚕豆般大小的珠子,在阳光下莹莹晶亮。
宋怀远老爹是个心善之人,想着自个家里过好了也不能忘了根,是以从不像旁的地主那般盘剥客户。
可搬出来几十年,村里大多人家和他们关系早就疏远得很了,唯独和石头爷爷还是好哥俩儿。
当年石头家的母牛要下崽,石头爷爷便乐呵呵地请他来家里,生下来的崽还要送给宋怀远他爹,宋怀远他爹如何肯收下?
可石头爷爷说,他们家如今日子也好了不少,再不像从前那样苦哈哈的,全靠好兄弟帮衬,他不能不知恩图报。
却没想到,宋怀远这性子竟是半点没遗传到他老子和爷爷的。
家里当年供他上学堂,本是指着他学成考个功名,能让他们老宋家更上一层楼最好,毕竟朝廷大开科举,这无疑是寒门翻身最为公平的青云路。但考不中也不打紧,日子照样能美滋滋地过。
却没想到宋怀远屡试不第后,直接垮了。既不继续念书,也不做事儿,只跟着那些个纨绔整日玩乐,后来更是沾了赌。
宋初夏好歹也是看赌神长大的,自然知道赌场套路深,庄家莫不是手段五花八门的,总能让你兜里的钱有来无回,这古代的赌坊估计也差不离。
在她看来赌博和直接把钱扔大街上、撒海里没区别,这不是散财童子是什么?
这些年为了给他偿还赌债,家产被卖得几乎什么都不剩,也就只有这头从小黄牛长成的老黄牛还在。
这头犁一亩地得用别家年轻牛三四倍时间的老黄牛,是这一年里唯一能听她倾吐心事的朋友。
宋初夏有点难受。
从前她受过的教育都如是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可如今,她看自己分明拿了苦情炮灰剧本,充其量是块衬托主角无敌光环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