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孽。
*
“你个杀千刀的!”林氏搂着柳姐儿,脸上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一开口眼泪就流得更凶了,“连亲生女儿要给人卖了都能不作声,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嫁给了你这种人……”
宋忆柳亦是泡在泪中,看她爹的眼神里有不解也有怨气。
林氏一边拭泪一边数落宋怀远如何不做人。
宋怀远的娘是个骨头硬的妇人,能过得了好日子自然也能捱得住苦。
丈夫被儿子活活气死后,她就拍了板带着全家搬回小枣村,一则打算着余下一些田产也够他们在村里过点安生日子了,二则是为了让宋怀远远离县里那些狐朋狗友,不再流连赌坊。
显然这招并不奏效,宋怀远一个大老爷们又不是没长腿,直到林氏怀着柳姐儿时,他仍整日整日地不着家。不消多想,定又是去了那些地方。
老娘再怎么强硬也没法儿对这个独子彻底狠下心,只好一个人苦苦撑着这个家,起早贪黑地劳作,还要照顾怀孕的儿媳,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偏林氏也被宋怀远这等行经气得五内郁结,导致早产。
宋忆柳就生在了霜寒浸骨的腊月,打娘胎里出来就身子骨弱。
要照顾着一大一小病人,同时还要维持家中生计,这个坚强的妇人终究是在柳姐儿满了周岁,会弱弱又奶声奶气地喊她“奶”时,积劳成疾,撒手人寰了。
“你真的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娘的了?”林氏红着眼质问道。
宋怀远心里并不是一分愧疚都没有。
他是答应过他娘再也不沾赌了……
但这次那宋二虎在大树头下摆了个关扑摊子,他本告诉自己只是去瞧一眼,结果这一眼就又把他的魂儿给勾走了,偏他们赌的数目又不大,心想玩玩也无妨。
没一会儿就输了五两银子,他才惊觉这回又惹事了。
但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他又能如何?宋二虎那等恶霸上得门来,他打又打不过,难不成还真让他舍了命去?左不过就是个女儿……
这样一想宋怀远干脆躺到了地上,两眼一闭拒不应声,嘴里还叨叨地背起了《论语》来。
林氏真是被气得差点儿两眼一黑,这时却有婴儿啼哭声响起。
那是宋初夏的小妹妹,才两个月大的宋听雨,她是个贪睡的小娃儿,是以方才那般吵闹都没将她吵醒。这会儿醒了,估摸是饿了。
林氏匆忙起身,从竹篮里抱起小女儿来奶她。做娘的心中最牵挂的永远是自己的儿女骨肉,抱着个软乎乎的奶娃娃,便也没心思再去怨怼宋怀远了。
同时,林氏四处张望,冲宋忆柳问道:“夏姐儿人呢?”
*
此时在屋外的宋初夏听到妹妹哭声,只觉心头愈发躁得慌。
“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宋初夏边走边踢着脚下的石子。
她刚穿来那会儿,恰逢林氏又有了身孕。
后面月份渐大,她便不能下地做活儿了,宋初夏也不想她太操劳,便承包了家里大半的农活。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枣村的孩子还没会跑就会帮家里做活儿了,三四岁就开始下地帮着播种的比比皆是。
即便如此,才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做这些也还是太辛苦了些,宋初夏晒得更黑了,也更瘦了。
好在石头家男丁多,有他们父子几个常常搭把手,尤其石头爹还不忘把在家里躲懒的宋怀远给逮来做活儿,才勉强把这一年的稻给种下了。
可家里的蚕今年却是没功夫养了,这让家里又少了一笔收入。
宋初夏愁得眉头直拧成一团。
十两银子,哪里来?
大姐本来身体就不好,且性子一向是个软的,让她去外面受磋磨,等于直接要了她的命。她是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儿发生的。
若说要卖了宋忆柳,那倒还不如卖了她。这是宋初夏心里最坏的打算。
这个身体虽原是个痴傻儿,但却出乎意料地健康结实,打小就没怎么生过病。
宋初夏曾明里暗里套过周围人的话,再结合自己的一顿分析,觉得原主大概不是真的痴傻,只是得了自闭症之类的,故此身体各方面发育都没有受到大的影响。
现在这个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且还是一个拥有现代人智慧的成年人。宋初夏相信自己到哪都有法子能过得好。
她好歹是名校毕业,就职于重点高中的光荣的人民教师一名。
卖了自己怎么着也能换来十两银子吧?
宋初夏将脚下石子踢飞,却听到“哎哟”一声。
石头捂着膝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好端端出来饭后散个步也能中箭。
但看到他的夏妹妹一脸郁闷,便立刻放下了这记石子之仇,屁颠屁颠跑到宋初夏面前问她怎么了。
换了平常他早就抓起石子扔回去,让战火升级了。
可这边宋初夏刚自恋完,转头就蔫了。
要是卖了自己,好的话还能到哪户人家那里做端茶递水的丫鬟,差的话,万一被卖到了传说中的花柳巷……
无论哪种情况,只怕都再难有自由,下半辈子跟奴隶没有区别了,要她一个现代人如何忍受?
面对石头的关切之语,宋初夏只脚下生风似的朝河边走。
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万恶的封建社会!”
石头一脸茫然,但还是紧跟其后。
眼见夕阳最后一抹余韵被深蓝色的天空吞没,宋初夏的背影显得孤独而决绝。
小夏河是夏江的一条小小支流,为了保障夏江的渔业发展和这片地区的灌溉,小夏河向来是被官府收管的,不许人在这里打渔,是以小枣村没有渔民。
但如果只是偶尔在河里抓几条鱼来打打牙祭,乡亲们惯来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会去管。
石头见宋初夏在河边停下,刚想提醒她小心。
就见宋初夏“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石头一脸惊骇,只觉得胆都被吓破了,抄起双腿就往河边跑。
却见夜色里河面静静地流动着,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夏妹妹!”石头顿时号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1、古代把有地的自耕农或者地主称为主户,没地的佃农叫做客户。
2、关扑是宋人的一种赌博方式,宋人赌博称为“关扑”~”
第3章 河妖竟是摇钱树
◎人得救,钱也得要。◎
“我在这呢!”一颗小脑袋浮出水面,正是宋初夏。
她笑嘻嘻地看着石头。
宋初夏压根没想做傻事儿,只是胸中一时愤懑不平,就想着发泄一下。
晚风吹来有些凉意,尤其是浸泡在河水里,但也让人清醒,对岸有萤火虫在树丛间飞窜,荧光一闪一闪的,有着别样的安宁。
石头也下了水,正朝着她游来。
宋初夏对他说道:“那边有萤火虫,我想去瞅瞅。”
说罢便朝岸边游去。
近岸处河水很浅,小胳臂小腿的她也能走过去。
岸边长满了跟膝盖齐高的茂密水草,几颗小萤火虫立在草叶子上。
只是,她刚一只脚踩到草上,就感觉到脚下有异。
软软的,温温的,形状有些凹凸不平。
她急忙缩回脚,两手拔开草丛一看,却见是一张满脸污泥的小孩子的脸。
……
她踩到人脸上了?
宋初夏顿时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啊!”
慢着?!
她还没叫出声呢,怎么就被一道中气十足的破锣嗓子给抢戏了?
原是那探头过来的石头,他只隐隐约约瞅了一眼,便魂儿都给吓掉了。
宋初夏抠了抠被震得嗡嗡疼的耳膜,被石头这么一叫,反倒没那么害怕了。
虽然她连穿越这种事都能碰上,但仍是不太信鬼神之说。
宋初夏深呼一口气壮壮胆,蹲下身去,伸手扒拉开了他脑袋周围的水草,又抹掉覆在他脸上的泥巴。
触感温热,显然是活的。
宋初夏立马告诉石头:“不是鬼,是活的!”
石头腿肚子都吓软了,抖个不停,只是他见夏妹妹一脸无畏丝毫不惧的样子,自觉不能丢了他作为一个小男子汉的脸,故而强撑着凑上来看。
这不看还不打紧,一看不得了。
这孩子长得白里透红的,湿漉漉的乱发胡乱搭在脸上,也不影响这张脸的精致漂亮。
从前石头就听他太奶说过,她在小夏河里见过各种精怪出没。尤其是河妖,她们长着一张漂亮的脸,专门蹲守河岸边,就为了勾走来往行人的魂儿,勾了魂儿不止,还要把人捉走吃掉……
只是太奶故事里的河妖应该没这么小,但大河妖勾大人,他们是小孩儿,就由小河妖来负责。反正他自觉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