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耀下,女孩儿好整以暇地闭目端坐,虽然瘦瘦小小的,却莫名有股山一般的威严之气。
程宋两家人见状,吊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些,没事儿就好。
其余人无不是面面相觑,尤其张道长和董老娘,一时摸不清她这是玩的哪出。
“妖道,休要再胡作非为!”宋初夏低喝一声。
她的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沉稳有力,全然不似一个女童的口吻。
妖道?
道家人多少有些清高气,且这些年他行事谨慎,从未出过什么大纰漏,是以在大夏乡一直都被捧得高高的,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张道长怒意顿生,心道这黄毛丫头果然招人恨得很!
他哼了一声,道:“妖孽就是妖孽,竟还敢反咬贫道一口?就不怕我再施法治你?”
宋初夏却没有接话,她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依旧闭着眼睛,慢慢地踱步,同时摇头晃脑道:
“钜贤如木铎,一振声盖代。”
“丈人文曲星,谴谪落下界。”
“辞源发昆仑,意尽若到海。”
“昔在神德朝,少秀负文彩。”【注】
在她刚说第一句的时候,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等听到第二句,在场才有人问道——好端端的作诗做什么?
这里并非全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乡绅里大多是读过书的秀才,也有一两个考过秀才科的生员,只不过皆已年过花甲。
“好诗……”
待最后一句念完,有人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宋初夏立定,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双指并拢,指着张道长道:“我乃北斗星君之一文曲星,奉玉帝之命下凡,投胎于江陵夏水宋家,岂是尔等妖道可以肆意污蔑的?”
哈?文曲星下凡?又来了一个神仙?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莫不都瞪圆了眼睛。
文曲星……呵,真有文曲星会下凡到他们这穷乡僻壤么……更别说还是下到个女娃娃身上。张道长冷冷一笑。
这小萝卜头吹牛的功夫比他还强三分,啧,倒有做他同行的潜质。
“莫非你不信?”宋初夏笑着问道。
“不过是妖言惑众罢了。”张道长不屑道,“待我再施法将你这妖孽拿下,也算是为乡亲们除得一害。”
一次不行,还可以第二次,这次他必不会再失手。
宋初夏却不想再给他显摆的机会,她抬头望天,语气平常得好像只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今儿个天气甚是闷热,不如就让本星君给诸位叫点风来凉快凉快吧。”
只见她一把扯下额前的符箓,闭上眼,以旁人看不清的速度挥动了几个奇怪的手势,再猛地睁眼,嘴上一声令下:“风来!”
随后她以符箓向天一指。
几乎是同一时间,又将手中符箓抛离,再次一声令下:“火来!”
符箓被扬到空中,刹那间火苗凭空而生,舔过整张黄纸,最后烧成一团灰烬。
乡民们被宋初夏的举动震慑住,一时之间连反应都做不出了,只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宋初夏悠然一笑,道:“放心吧,不出半盏茶的功夫,风就会来了。”
有人不大相信,她说让风来风就会来?可是方才又分明看见那符箓召来了火,于是心里不禁对接下来的事儿既好奇又期待。
天气潮且闷,树上的叶子都如静止了一般,没有一丝颤动。
大家不约而同地屏气凝神。
半盏茶功夫眨眼就到了,可周遭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董老娘睨了宋初夏一眼,笑咧了嘴。
张道长难掩嘲讽,刚要发作。
宋初夏却轻轻开口:“来了。”
忽然四周有凉意起,紧接着一阵大风冲破潮闷,从人们耳旁,发梢间刮过,卷起一阵乍暖还寒。
这下,众人无不是神情愕然,身形微颤——她真的叫来了风!
而宋初夏依旧端着一张笑脸,问道:“够了吗?不够我再给大家来点雨。”
“只需再等上半盏茶的功夫。”她说得一脸笃定。
等哗啦啦的春雨真的落下来的时候,天地间都笼上了一层雾气蒙蒙,而大夏乡人的神色被雨雾隔绝,一时看不真切。
直到有男童的声音突兀响起:“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呐!”
虽然喊得很努力,声儿却依旧弱弱的不大,但总算能让周围的人给听见。
寸金堂学生们被拉回了神,先是一人,后是所有人,齐齐嘶声呐喊:夏姐儿不是妖孽,是文曲星下凡!
这时乡民们都反应过来了,神色激动,状若癫狂,一拥而上,朝着宋初夏俯首跪拜,双手合十,念叨着“神仙老爷有怪勿怪”、“神仙真的显灵啦”……
雨中宋初夏神色平静,注视着前方。
而前方的张道长和董老娘二人,面色煞白,抖如筛糠,看她的眼神畏惧大过尊敬,仿佛她是地里爬出来的索命罗刹。
“难道,你、你真的是文曲星下凡?”张道长哆嗦着手,指着她问道。
宋初夏似笑非笑,瞥了眼那团已成灰烬的符纸。
突然,“啪”地一声脆响传来。
“都是你这婆娘害的我!”张道长下手极重,直把董老娘半张脸都扇歪了。
董老娘捂着通红的脸,不敢置信地瞪着张道长,旋即尖叫一声,扑上去撕打。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王禹称(宋)的《寄献鄜州行军司马宋侍郎》
这一通操作灵感来自《水浒传》,后续还会说这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真相大白
◎肥章(三)二合一◎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一会儿雨停了,碧空如洗,徒留乡间一片雨浇过后的泥泞和众人湿发贴脸的狼狈。
张道长年岁虽和董老娘相差无几, 但他到底是在山中修行多年的人,除了一头银丝扎眼外,其余地方丝毫看不出他已年过五旬,身子骨也比寻常人硬朗不少。
见董老娘一脸狰狞地扑向他, 下意识就唬了一跳, 旋即反应过来,一个纵身向后避开, 暗道好险好险。
而那董老娘却因用劲儿过猛, 刹不住势,“咚”的一声脑袋直直撞上法坛。
老妇歪歪地原地转了半圈儿,便四仰八叉地躺倒, 眼珠子一凸,嘴角一抽,昏过去了。
也不知这老婆子是装晕还是真晕。
狗咬狗的戏码还没演起来就戛然而止,实在让人遗憾得很。宋初夏不禁失笑。
好在场上的重头戏仍由她主导着, 必不会像这般虎头蛇尾地结束。
她悄悄给江澈递了个眼神。
那孩子是个机灵的, 果然会意,劝住欲上前来的林氏等人,让他们稍安勿躁,且先等等看罢。
宋初夏凉飕飕地看了眼张道长,语气玩味儿地问道:“青阳道长, 是吧?如今你可还要收了本星君?”
到了这会子, 乡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何这女娃会性情大变, 为何从痴傻儿突然变得顶聪明, 还去教同村娃娃读书,种种迹象可不就表明了,这正是仙君下凡,要造福人间呀!
张道长本事再好,在乡里威望再高,还能高得过神仙去?
若不是文曲星显了神通,今日就要被这道士空口白牙污为妖孽,闹不好没准儿还会降罪给他们这些人……
这一琢磨,就让众人后背一麻,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拿眼怒视张青。
果然是妖道!
那张道长已然信了三分那丫头就是文曲星下凡,是以这心里边头等要紧的事就变成了如何保全自个儿。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宋初夏面前,诚惶诚恐地哀求道:“小道有神不识泰山,听信了那董婆子的胡话,冲撞了星君,望星君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呐!”
“哦?方才不是说太上老君显灵么?他老人家怎么说的,说我是妖孽?”宋初夏问道。
“这……”张道长满头大汗,瞅了眼那碎开的算卦,眼珠子一转道,“确实是天降异象,不然小道的法器和符箓好端端的怎会都碎了呢?许是小道到底学艺不精,没弄清楚太上老君的旨意,一时、一时犯糊涂了……”
听了这话,便有人脱口道:“是啊,这些方才我们也是亲眼所见啊。”
乡里人有时就是这般好糊弄,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么一出。
宋初夏面上似笑非笑:“果真是这样么?”
说罢,她缓步向前,俯身拾起那算卦碎片,端详片刻,又起身去看那法坛上的碎符纸。
这是在做什么?众人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而张道长却不由心下一沉,脸色越来越难看。
“通常算卦由雷击枣木所制,结实坚硬,有雷劈之痕,对吧?”宋初夏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