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宋初夏再问道。
“你就是怪胎!”柱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就是怪胎!”
宋初夏实在被他整得不耐烦了,一把扯过柱子的前襟,恶狠狠地威胁:“告诉我,为什么?再不说我就一把火烧了你!”
柱子被她吓得呆愣。
为什么……
其实柱子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让这个小傻子给他当小马驹来骑,她却不愿意。
为什么他抓着小傻子的头发骑了两下,她就像发了狂似的,把他胳膊都抓出血痕了。
为什么他明明只是轻轻一推,她就滚下了山坡,他差点以为小傻子死了,还做了好多天噩梦。
为什么这个傻子居然不傻了,那他对她做的事儿不就要被人知道了?
她就是个怪胎。
……
什么狗屁玩意儿。
这一家子的脑子是不是都被驴踢过,逻辑都喂狗嘴里了?宋初夏难得暴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抽。
宋二虎欺辱她家,董老娘迁怒谋害于她,而柱子,欺负小小的夏姐儿,甚至害她没了命。
大人的恶意或许事出有因,而孩童的恶意却来得莫名。
就因为她是个痴傻儿?就因为她曾惹他不快?在他欺负她的时候没有笑脸相迎?
宋初夏觉得这一切荒唐又可笑。
她不恨柱子,说到底他们之间没有恩怨,但她也不能原谅柱子,因为她没资格替小夏姐儿原谅他。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宋初夏眼神幽寂,松开柱子,沉着脸走开。
这边林氏早已哭成泪人,原来女儿一而再再而三遭难,都拜这家人所赐,她恨不得上去亲手撕了这一家子恶鬼。
几个精壮汉子出头摁住董老娘一家子和张道长,只待宋初夏出声发落。
这一家子本就在小枣村恶事做尽,连大夏乡诸人都有所耳闻,却没想到竟是从根烂到了顶,几代人都是这样的坏胚子。
哪怕宋初夏不说什么,从今日起,乡里都不会再有这家人的容身之地。
而张道长自不必说,如今她只消开口说一句话,怒不可揭的乡民们就会把这家人和那个江湖骗子给生吞活剥。
*
雨后的空气清新怡人,初春的阳光打在宋初夏脸上,可以窥见她这个冬天捂得白了些,肌肤莹莹发亮。
宋初夏直挺挺地背手站立,神情肃穆,看在乡民眼里又别有一番神仙气魄。
半晌,她轻笑一声,开口道:“放了他们吧。”
众人愕然:“什么?”
什么意思?放了他们?放了谁?
林氏等人亦是不解:“夏姐儿?”
宋初夏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好没意思,可这场戏却还没演到头。
“诸位想想,如果我们动用私刑,处置了这些人。”宋初夏皱眉严肃道,“那我们和他们又有何区别呢?本质不过是泄私愤罢了。”
没有区别吗?可是他们没有害人呀,只是在惩罚恶人而已嘛……有区别吗?好像的确都是泄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直到纷纷给绕了进去,懵了。
这时候需要个能主持大局的人。
宋初夏朝里正招了招手,里正那老头儿先是一愣,后神色恭敬地上前来。
宋初夏又将方才那番话复述一遍,里正处理乡里大小事务多了,到底比寻常乡民有见识,沉默思索了一番后,也觉得她的话在理。
乡里都是普通老百姓,杀了人哪有不填命的道理?虽说法不责众,但当官的哪是好惹的,这事儿闹大了,日后多的是法子磋磨他们
“把他们送官府去吧,就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前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县令。”宋初夏转头看向柱子,“就由他老人家发落吧。”
孩子作的恶,她没法惩罚,但惩罚他的家人,效果也是一样的。
里正忙点应是,又过去和乡里的头家大族的人说了后,便达成了决议。
乡民们虽愤怒,但听里正把话儿一说,莫不都觉得有理,同时又觉得果然是神仙呐,端的是冷静自持,公道公正。
做神仙的就要如此,他们这些凡人才能有盼头不是?
里正也是满心感慨,险些老泪纵横,擦了擦微湿的眼角,就张罗去了。
咦,有这么夸张吗?宋初夏瞥见里正的脸色,心道古代人当真是迷信得很。
待看着里正招呼汉子们将人押去县衙后,这场戏总算可以收尾了。
日头越来越亮。
宋初夏突然盘膝而坐,凝眉肃目,高声唤道:“乡亲们!”
乡民被她一嗓子吼得愣了下,旋即回过神来:文曲星有话儿对他们说?
遂纷纷下跪,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垂首聆听。
……
宋初夏轻咳一声,扫过一圈众人,煞有其事地说道:“本星君这趟下凡,是要以凡人之躯,考察大晋之文运。当日我途径江陵,惊觉此地文运之气衰微,故而我投身此处。”
原来如此,果然是文曲星呐,来拯救凡间来了。江陵十年出不来几个举人老爷,可不就是文运衰微之相?众人纷纷点头应声。
“但是,凡间有凡间的规矩,天上亦有天上的规矩。”宋初夏顿了顿,似是苦恼,“本星君此番道出身份,又用了仙法,虽是自保之举,但也因此触犯了天条,日后重回天庭,自当领罚。”
唉,都是那妖道和老妖婆做的孽!提起这茬众人莫不是恨得牙痒痒。
同时又对宋初夏心生怜惜——神仙也要被拘着,不容易呐。
“乡亲们,自今日起,我不能再违反天条。”她先是一脸惋惜,随后又风轻云淡道,“但我已经向天上的仙班传达了你们的心愿,自当护佑乡里风调雨顺,无灾无厄!”
闻言众人大喜过望,爆发一阵欢呼,忙磕头谢过文曲星。
宋初夏微微一笑,最后不忘补上一句:“且有本星君在,江陵的文运日后必定昌隆。”
听了这话。那些乡绅大族们显然更激动些,也只有他们家里的子孙要读书走科举,这话于他们而言比挖到金子还雀跃百倍。
一番话说完,宋初夏闭上眼,猛地往后躺倒,浑身开始抽搐不止。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林氏赶忙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石头哭着道:“夏妹妹!”
抽搐片刻,宋初夏恢复了平静,脑袋歪过去,似乎再次陷入昏迷。
众人见状无不慌了,有的大声唤她,有的忙找大夫去,有的直接失声恸哭。
场面再度混乱不堪。
而宋初夏却在林氏怀里偷偷勾起了唇角。
这出戏,终于演完了,好累。
作者有话说:
补上了~明晚大概会十一点后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余波
◎变换了天地。◎
就在宋初夏被众人手忙脚乱地抬回家后, 倒真的昏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从床前到村口,一路上都堵满了人, 这个家头一回这样热闹,准确来说,小枣村也是头一遭这样热闹。
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将游神硬生生打断,乡民们不仅不觉得可惜, 反而十分利索地说搁下就搁下, 毕竟真神仙就在这里,还去游哪门子的神?
“夏姐儿、夏姐儿!”林氏急得直掉泪, 轻拍女儿的脸颊唤了好几声。
可床上宋初夏双眼紧闭, 毫无反应。
“怎么就晕过去了?”
“是不是仙力透支了?这小身板……”
“知道了,肯定是那马钱子!剧毒啊,神仙也顶不住吧。”
围在林氏身边的几个妇人、汉子七嘴八舌道。
马钱子……寻常人哪有有事没事就捣鼓药的, 遑论毒药,这马钱子自然从未听说过。方才林氏听完吴氏讲解这毒药的厉害时,心口一缩,差点没厥过去。
这下又听到这名儿, 她心血少真的有些撑不住, 好在有吴氏在一旁扶着,才没跟着晕过去。
她要倒下去了,女儿怎么办哟。
吴氏忙让程大郎去套车,带夏姐儿去看大夫,已是半点都耽搁不得。
话儿还没说完就有人开口打断道:“慢着, 先让老夫来瞧瞧罢。”
闻言众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发白须白的老丈正从人堆里挤过来。
原来是覃大夫。
覃大夫年轻时候是乡里的铃医, 走街串户给人看病, 老了便在家里歇了。虽然医术一般,但口碑不错,想来也是有点本事的。
把孩子送去芝林堂也要时间,没得在路上就把小命给折腾没了,如此让覃大夫看诊的确是上策。
覃大夫敛起袖子,伸手摸上宋初夏的脉,随后又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一张老脸皱得越来越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