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儿不停地点头应和,渐渐也期待起来。
宋初夏去年也没能来见识一番,毕竟那会儿林氏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谁还有这个心思出来逛集市?
但石头这回受伤不能来,不用猜都知道那娃儿此刻定在家里难过得大哭,他可是最爱逛集市的人。
想到这儿宋初夏才不厚道地得了点心理安慰,笑吟吟地四处张望。
“千人耕种万人食,一年辛苦一春闲。闲时尚以蚕为市,共忘辛苦逐欣欢。【注3】”她不由自主念道。
宋忆柳浅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小妮子越发喜欢作诗。”
柳姐儿身子弱,乡里桑市也没怎么来过,但这些日子在芝林堂调理得已有些起色,林氏不忍她在家里待着闷,且大夫也说过想要身体好,得常放松心情,便把雨姐儿放去乡亲家,带了她一起过来。
宋初夏面上一窘,她这可不是作诗,仅仅是背诗罢,但这话儿依旧不兴说,只好脸大地默认了。
“大姐你看,到了!”她赶忙转移话题。
众人闻言都转头看去,只见入口处挤满了人,熙熙攘攘、萧鼓喧空好不热闹。
作者有话说:
1.唐·杜牧《江南春》
2.出自《荀子·劝学》
3.宋·苏轼《和由依子蚕市》
蚕市的描述参考自《茅亭客话》和网络资料。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蚕种和笔记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回蚕市, 宋初夏自是不像上回庙市那般有兴致。来这儿的农家人都是奔着目标来的,搜罗不全农货,接下来一年的耕种都会被耽误, 一家子就得喝西北风去。
她也不例外,径直就走到了江南货商扎堆陈列的摊档处。
江陵府富庶,小小乡间蚕市不止挤满了本地蚕农,更有如云客商, 他们趁着这两月跑遍了江陵大大小小的蚕市, 贩的都是江陵府没有的好货,也就是外地的特产。
此间最夺人眼球的莫过于江南的云锦, 色泽艳丽、光华夺目, 连蜀锦都被压了两分。
江南果真是好地方呐。
但宋初夏却看也没看一眼那云锦,毕竟寸锦寸金可不是开玩笑的,掏空她的家当都买不起半匹。
她兜了大半圈儿, 才瞧见有个货商跟前摆着圆圆灰灰的小鹅卵石似的蚕种,便试着一问:“你这儿可有四眠蚕的蚕种?”
蚕种在江陵满地都是,但这四眠蚕却和云锦一样,独属江南。
江南织造业发达, 每年产的丝锻不止要上供朝廷, 还得销往各州府,是以对生丝的需求量极大。四眠蚕结茧大、产丝多,吐出的丝儿质量还好,有的一年还吐两回丝儿,自然广受江南织娘的欢迎。
只是不大容易饲养, 别的地儿没有江南织造的规模, 便不怎么养, 但还是有江南客商带了出来, 想着碰碰运气。
宋初夏想起上辈子自己做过的研究,知道以目前这种状况来看,至多百年后,就会遍地三眠蚕和四眠蚕杂交而生的蚕,不仅能结出又多又好的丝儿,还好养活。
这种蚕目前还没有,不过是今人还没摸索出来罢了,若做头一个摸索出此道的人,不就能藉此狠狠发一笔?这个大胆的念头在夏姐儿脑子里盘旋很久了。
如今自己借着文曲星的名头成了一时的香饽饽,但将来的事儿总是没有准数的,方东家不是慈善家,自己也没那么多点子再从这根金大腿那里捞钱。她自来务实,事关生计,当然是能多一条路子是一条。
她虽然要忙教学事业,可她娘不用啊,她本身又养蚕织布多年,想来要做成这件事儿也不是没有机会。
与其又便宜了方东家,倒不如让自己家里人赚。宋初夏一想到她娘有朝一日能带着贫农翻身奔小康,自己则美美啃老做咸鱼,就乐得想嘎嘎大笑。
咳,但大庭广众,还得克制。
那货商好似颇不耐烦,随口应道:“自然是有的。”说罢随手一指右手边的箱笼。
宋初夏见那笼子不大,掂量了一下便道:“我全都要了。”
货商听到这话儿顿时乐了,脸色瞬间阴转晴。他这次只捎了这一小笼过来,大半个月了都无人问津,本以为要走空,谁知这一下就脱手了。
掏了钱,宋初夏接过笼子,又眼尖地发现这货商身后有个箩筐,装着一粒粒黑褐色的棉絮。
似曾相识。
她不禁来了兴趣,眼神示意了一下,问:“那是什么?”
货商“嗐”了一声,又愁眉苦脸起来。
这箩筐种子是他跟一个闽商手里买来的,那厮虽号称是商人,但看上去衣衫褴褛,穿得连乞丐都不如,脸上黑乎乎一片,不知是肤色还是脏污。就这他还是听那人天花乱坠一顿吹,说这是比木棉要好得多的棉花种子,给吹心动了,买下了他的种子。
谁叫他就爱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结果试着把种子往院子里头一种,大半年了连个苗苗都没冒出来,他这才惊觉自己上当了,这玩意儿谁买?真是亏得流血。
猛地忆起那厮拿种子换钱后,摸着肚子就脚底抹油似的开溜,跑起来还能看到他破鞋底下开了个大洞,没准还真就是个骗口饭吃的乞丐!他只能自认倒霉,就当这笔钱是行善积德了罢。
“你想要的话,就送给你。”货商见这小姑娘和他聊得来,又买了蚕种,遂豪气开口。
宋初夏哦了一声,没想到是闽南的棉花。要那闽商说的话儿不假,棉花确实比木棉要好,她还以为大晋没有呢,没想到还是有的。
至于为何还没推广起来,原因大概很多,古代落后的交通运输就首当其冲。这货商拿着种子没种成,也跟种植条件和种子存放期有关。
夏姐儿暗叹——穿来这里快两年,她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农民了。
她想了想说:“那我买一小包吧,也不白要你的,十文钱给你。”这棉花种子带回去,没准儿村里人能给种活呢?在种地一道上还得专业人干专业事儿,农民的智慧可是不容小觑滴。
货商不由笑着摆摆手,装了包种子递给她,死活也不要她的钱。
宋初夏只能笑嘻嘻地跟他道谢。
如此夏姐儿心情大好,只觉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好运滚滚来。
此时林氏也在蚕娘那里买好了从前养惯了的三眠蚕蚕蛾,她们家去年没养蚕,自然没有蚕种留下,如今又到了三月,只能买现成的蚕蛾。
这些蚕蛾都是蚕娘们裹着厚厚的棉袄,将蚕种放在胸口,用体温焐出来的,这称为暖种,就为了赶在春蚕时节前拿现成的蚕蛾卖。
蚕娘都是本地人,手里的蚕蛾从孵化到卖出左不过一两日功夫,不像这四眠蚕山迢水远地从江南过来,只能维持蚕种的状态,不然在半途上就折腾没了。
宋初夏拉着她娘道:“春天我们就继续养三眠蚕,等到下一季,养出了四眠蚕蚕蛾就让它们杂交,生超级蚕宝宝。”
林氏只笑呵呵的,夏姐儿跟她讲解过杂交蚕,说是从书上看来的。林氏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女儿鼓励她说,当下每一天都是余生最年轻的一天,要做什么都不晚,她便下了决心要试上一试。
这些时日随着女儿的改变,林氏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不觉间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掉泪珠子,从怀着柳姐儿以来缠绕着的郁闷感也少了许多。
偶尔她会想起少女时期,那些好似镀了层光一样的日子,自嫁人后就消散不见了。她还记得跟娘学织布时,总是精神头满满,怎么都不会喊累,织出的布村里人见了就夸……
林氏牵着女儿慢慢地走,一颗心却忽的扑通扑通跳得极快。
买蚕事宜顺遂,宋初夏心下一松,便开心地逛起蚕市来。
她东瞧瞧西看看,恍惚在前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吴四叔么?”宋初夏扯了扯娘和大姐的袖子,指给她看。
吴四郎只在她家做一阵子帮工,植过桑,待四月再帮着收了麦后,他们之间便再没主雇关系。虽还要给程家做长工,但他是程家小舅子,自然不会有人拘着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但她分明记得吴氏说过,他今日不会跟过来。
林氏和柳姐儿也遥遥望去,母女三人都看见吴四郎跟一个年轻妇人在一块,举止甚是亲密,吴四郎脸上更是一扫平日里的颓废之气,笑得那叫一个眉不见眼。
人潮拥挤,须臾又不见了人影,要不是娘和大姐也都看到了,宋初夏还当自个儿眼花。
“莫非是与佳人相会……啧啧,没想到竟还是个风流郎君。”她摇摇头,笑着打趣儿道。
一时忘了她还套着一个闺中小女的壳子,随意潇洒的话儿一出口,落在旁人眼里,莫名像城里出入烟花巷的公子哥儿,多少有些令人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