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心想书读太多是不是也不大好?
柳姐儿也双眸微瞪,心道这小妮子果真是要成精了!
……
*
回到家,接下来的事儿无需夏姐儿再操心,她结结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醒来宛如重获新生,拾掇拾掇,把目光重新专注在学堂里那群猴崽子身上。
转眼三个月过去,六月酷暑天儿。
外头树梢蝉鸣声阵阵,吵得人愈发心烦气躁。
宋初夏从窗边悄悄探出一双眼睛。
见寸金堂的学生们都像蔫坏的秧苗儿,小脑袋垂垂,瓮声瓮气地背书。
村里、乡里的孩子们都算迈过了最开始的蒙童阶段,更不消说本就开蒙得早的城里娃娃,如今纷纷都跟着她正儿八经地开始了科举考试的相关学习。
科举要学的四书五经就比蒙童阶段学的课本难多了,也枯燥得多,是以她讲得很慢,尽量让所有人都能跟上。
方才她正好讲完了一卷《论语》,留下他们自行温习。
可眼下这情况看来,毛孩子们最近果然齐齐有了新烦恼呐。
这话儿是没错的。
对着厚厚的《论语》,学生们无不是被虐得叫苦连天,因为大多数学生只会死记硬背,课后又不勤温习,几乎是学过就忘。
即使是像典哥儿这样打小在诗书里耳濡目染的,也没有什么好法子,相反他一味儿地追求诗文意境,凡事都要推敲一翻,跟老学究似的,端的是费时费力又不高效。只不过他基础扎实又肯用功,脑袋瓜子也灵光,在一众学生中自然是绝对的佼佼者。
宏哥儿趴在桌子上咕哝道:“背书好累啊。”
这话儿秦涛必须得应:“可不是嘛,还怎么背都背不会。”
这才学了多久,上回休假回家,从娘亲手里接过来的一块糕点还没咽下,他爹就火急火燎地把他拎进书房,说要抽查他的功课。
结果他自然是支支吾吾的,刚念了句“吾日三省吾身:为人……”【注】就卡壳了。
遭他爹好一顿打。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屁股,唉,直到现在都还有点火辣辣的。
秦涛回头盯了柳典一眼,又转过头,面色恨恨地轻捶桌面,道:“都怪这臭小子!”
县城大户里哪家小孩不是打小就听爹娘念叨典哥儿的?什么三岁能背诗,五岁能作文,夸得跟小神童似的,直把一众自小在街巷里挂着鼻涕串儿,耍得裤子半掉的小孩儿衬成了猢狲儿。
听了这话,宏哥儿和石头忙不迭把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赞同道:“就是!”
柳典性子颇有些孤傲,不爱跟其余孩子一块耍,加上成绩上的优越……石头哼哼两声,他看不惯这小子久矣。
三个小孩感同受身,干脆书也不念,凑在就一顿叽叽咕咕。
突然,宏哥儿面上一僵,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儿就随着口水咽回了肚子里。
秦涛不解,推着他肩头问:“你怎么了?”
宏哥儿讷讷地说不出话,抬起手轻轻地指了指窗外。
其余两人纷纷转头,第一眼隐约感觉窗外有点什么,再看好像有鼻子有眼的,定睛一看,就“啊”了一声,——是夫子!
她不是离开了吗?
“暗中观察”完的宋老师一脸得意,这下可算把不好好背书的猴崽子们给抓了个现行,她笑眯眯地走近课室。
秦涛和石头被这一吓,又见她笑得瘆人,腿肚子竟不自觉地有点发软,方锦宏也没好到哪儿去,面如菜色。
这位先生说脾气好也好,说不好还真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法子折磨他们。
宋初夏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道:“三位散学后就留堂吧,我检查检查你们的功课。”
“啊!”三人又苦着脸怪叫一声。
其他学生看他们仨的样儿,旋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哈哈大笑。
已经是知羞的年纪了,被罚留堂,还要被大家嘲笑,寸金堂三小霸王涨红了脸,瞬间化身三小鹌鹑——恨不能缩进桌角里去,再不让人瞧见!
宋初夏也跟着笑,但很快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猴崽子们这会子笑得欢,待一做起正事儿来又痛苦面具,她可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读书不是为了明理,就是为了考试,在她看来,二者从来都不是相互对立的。
有了高效的学习方法,学习才能事半功倍,应试教育也不是不能变成快乐教育,毕竟学识增加和成绩进步带来的满足感是实打实滴。
宋初夏忽的想起看过的一则小故事,据说康熙皇帝管教后人甚严,他自己读书时,通常会把文章念上一百二十遍,再背上一百二十遍,少一遍都不行,如此自然能背得滚瓜烂熟,便要求皇子皇孙们也要向他当年看齐。
当时看得她不禁砸舌,怪不得皇子皇孙们凌晨三点就要开始读书!
勤拉磨,驴会练成熟手,但是没日没夜地拉磨,驴就会死。
宋初夏以指敲了敲桌案,沉吟道:“日后大家上课都要做笔记,把我讲的课文意思都给记下来。”
华姐儿举手,待她示意后,便揉了揉鼻头道:“先生,听课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功夫做笔记啊。”
宋初夏笑道:“做笔记的功夫自然也是要练的。”
她会给他们发一本她自个儿做的笔记范本,教学生们如何快速记下整体思路,提炼重点和难点,做“提纲式”笔记
学生们听了,顿时哗然。
方锦宏欢喜地看了眼妹妹,眸光闪闪:来了!文曲星的读书秘籍!
宋初夏忙抬手,让大家安静,继续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理解文章的意思能帮你们更好地背下文章呐。”
且多做笔记还能锻炼思维,增加修养,到时候写文章自然信手拈来。
学生们听得纷纷点头——嗯,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随后宋初夏又补充道:“要理解词句的意思,通常不能光看这一句,还得联系上下文。背书也是一样的,短文行文有其排比规矩和表达的递进,长文亦有完整的故事线,大家要掌握下来,背诵就没那么难。”
她是学历史的,大部头史书都能啃不下来,靠的就是这样的方法,可以说史书在她脑子里不是互不关联的一卷又一卷,而是连贯绵延的一条长河。
她说得条理清晰、精炼易懂,学生们都竖起耳朵,听得很投入。从前上过私塾的孩子们,也没听过其他夫子给他们讲过这些。
宋初夏满意地点点头,遂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为了检测大家新一轮的学习成果,入秋时将会有一次考试。”
自从开学时有过一次摸底小测,距离至今都没再考过,这些猴崽子们委实过得太惬意了些。
是时候给他们紧紧皮了。
学生们一听到考试,都像宏哥儿三人方才一样“啊啊”怪叫起来
宏哥儿、秦涛和石头三人此刻却没有什么感觉,看着众人的反应甚至有些暗爽,互相看了一眼,憋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傻孩子,莫不是忘了考试也有你们仨的份?宋老师见状,无奈摇头。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论语·学而》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飞花令
◎做点令人热血沸腾的事儿。◎
斜阳对黄昏, 村里人家升起炊烟,寸金堂的小厨房更是十里飘香。
土房被晒了一日,蒸笼似的闷热。
男女老少陆续捧了饭碗, 拎张矮凳坐于门前,乘着傍晚的凉风,在闲聊中进食。大黄懒洋洋地躺在春花脚边,伸出舌头, 却热得连讨食的劲头都没有。
吴氏今日还特地给孩子们备了杨枝甘露。
她取来黄桃、西瓜削皮切块, 拌上煮软的小米,再浇一道杨梅汁儿, 吊在井水里头冰镇半日, 便能得了这味酸甜可口又消暑的杨枝甘露。
别说孩子们吃得直吧咂嘴,吴氏自个儿也爱得不行,忙用陶罐装了出去分给邻里。
这点子还是夏姐儿想的, 只是江陵少芒果,吴氏便想到用黄桃代替,滋味儿倒也不赖。夏日水肥林茂的乡里田间别的不多,瓜果种类自是不会少的。
华姐儿抱着一碗杨枝甘露来到学堂门口, 瞧见哥哥、涛哥哥和石头三人像坐牢似的, 被拘在夫子跟前背书,三张苦瓜脸拉得老长。
她啜着甜滋滋的冷饮,小小的脑袋瓜里慢慢地充满了困惑——到时家去,爹要问起来,这事儿是说还是不说呢?说了哥哥保准儿得被爹藤条焖猪肉, 好可怜;不说又觉得对不住爹, 毕竟爹最疼她了, 怎能做叛徒?
……
但华姐儿只窥见其一, 并未见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