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她刚走,宏哥儿就把书往桌上“啪”的一放,抬手就一声欢呼。
秦涛和石头一脸不解地望向他。
宏哥儿笑开了花儿,兴冲冲地朝二人嚷道:“我背下来了!我会背了!”
方才宋初夏先是给他们简单讲了一遍孔子和其弟子的事迹,告诉三人,这本书收录的全是孔子和其弟子的言行,是以他们的儒家思想和对人对时下社会的看法贯穿全书。
要真正通读理解《论语》,就先得知晓孔夫子的儒家思想内核,如此便能延展开来。
三人听完,虽并未全解其意,但对《论语》确实有了更全面深刻的理解。
随后宋初夏又给三人重新讲解了一遍《论语·学而》开篇四则,叫他们把重点注释标记在书上,再读几遍给她听,结合语义来为他们校准节奏和韵律。
其实这些内容上课时她都已讲过,只是不知三位到底是在神游天外还是疙瘩脑袋难开窍。
如此宏哥儿细细回顾了先生给他讲的内容,又对着书上的注释,果然能明白文章的意思了,再来回顺了几遍后,忽的就灵光乍现般,能在心里流畅地默背下来。
奇迹!
宏哥儿顿时满心满眼的崇拜,用一种仰望活佛转世似的目光望着宋初夏。
宋初夏被他的模样逗笑,点点头以示表扬。
秦涛和石头两人见状,一时也来了劲儿,不服气地挠挠头,咬牙苦背。
不一会儿,秦涛轻蹙的眉展开,眼睛一亮,方锦宏见了,忙开口问:“如何了?”
秦涛以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的一声打断宏哥儿。
随后他摇头晃脑,缓慢诵道:“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注1】
竟也背得丝毫不错!
秦涛自知不是柳典那样的读书种子,更知道原先这对他来说可比登天要难,这下……竟能这般轻松就搞定了?
他不由得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喷出来,原地转了三圈,高兴坏了,心道这回总算不用再挨爹的打哩。
只剩石头揉着苦瓜脸,背了半天儿还是背得磕磕巴巴的,他不好意思再问夏妹妹,只好把两个小伙伴拉过来,低声道:“快教教我……”
秦涛和方锦宏二人自然不吝啬于帮助小伙伴一起进步,化身小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教起石头来,恨不得把肚里将将水滴点大的背书心得倾囊相授。
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个小学渣也有大力量。
见三颗老枣木疙瘩终于有了开窍之相,宋老师忍不住捋了把不存在的胡须,面带微笑地叹:果然,没有种不好的庄稼,只有不会种地的农民。
但不能教会学生饿死先生,宋初夏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见三个娃还在埋头探讨,眼珠子转了转,便抬脚往厨房去。
吴大娘,你的忠实饭粉来也!
待石头终于也能磕磕巴巴地背下一篇论语时,两个小伙伴终于松了一口气儿,跟石头互相撞击肩头来庆贺,闹得哈哈大笑。
可等三人一抬头,才惊觉眼前早已空荡荡,哪儿还有夏姐儿的人影在?
*
自从听了夫子的话儿,众学生纷纷开始勤记笔记,又渐渐学会了结合上下文来理解课文、背诵文章,效率当真提高不少,堪称进步神速。
古代人读书,尤其是为科举而读,要义不就是“背”字诀?
宋初夏见势再接再励,狠狠传授了“曲线记忆法”。
“背了哪篇文章、哪首诗,要在一个小时内回想一遍,温习一遍;待过了一天后,再次回想,再次温习;三天之后再重复此举。”宋初夏道。
如此一套记忆流程下来,知识就能更稳当地记在脑子里啦~
学生们听了连连点头。
又得了高效实用的学习方法,加上先前尝到了甜头,这回自然是二话不说就实践起来。
是以每日清晨,宋初夏一进学堂,就不由得抿嘴一笑。
只见学生们穿着统一的青白二色交领长衫,一扫先前的郁闷之气,无不挺直小身板,抑扬顿挫地读着书。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注2】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注3】
真读书还是假把式,宋老师的利眼一盯就能识破。从他们面上神色看来,倒真不是在装模作样。
毕竟她也有许多天没见到在窗口探头探脑,捕捉她的动向,好及时向同学们发出“警报”的耗子精了。
寸金堂里学生虽不多,但也不是一水儿的乖宝宝,有好的也有顽皮的,如今这番景象,倒人人都有了点勤奋上进的学子样儿。
她不禁感叹:果然,先进的教学方法是古今贯通的。
见学生如此上进,夫子自然不能被超了去,是以今日她又揣着新开发的学习模式,老神在在地走到学生面前。
古人有意趣,爱行“飞花令”。
但飞花令通常局限在“飞花”二字上,且行酒令时规矩颇多,不适合知识储备不够的学生们。
宋初夏好歹是在电视上看过几年《中国诗词大会》的人,曾经家里人还鼓励她也去参加呐。她也不是没有过意动,只是打心底里不爱凑热闹,这个念头便只能在一番打趣中消散。
诗词大会常用的竞赛方式就是改良版的“飞花令”,其实也是斗诗的一种方式。
宋老师琢磨了一下,觉得用这法子既能让学生们有乐子耍,又能锻炼每个人对诗文的记忆和反应,如此打下基础,对日后下场作试帖诗大有好处。
越想越不错。
宋初夏笑得一脸神秘,道:“同学们,今儿跟大家玩个好玩的。”
众人面上不由一喜,秦涛更是大胆问:“先生是要带我们去外头耍么?”
宋初夏摇了摇头,道:“不是。”
学生们顿时泄气。
读书再有成就感,过程终究也是枯燥无趣的,孩子们多少有些惦记在外头耍泥巴、掏鸟蛋的滋味儿了。
“虽不是去外头耍,但这个也很好玩,还非常热血。”宋初夏高深莫测地道。
听了这话,学生们又被勾起了兴趣,瞪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斗诗,说好听了是文人雅事,说直白点就是文人之间的竞技,就如她和王教谕那般。她的学生们自然也是文人,带他们玩“飞花令”不也是进行文人竞技?
光是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呐。
宋初夏轻咳一声,开始把规则给学生们简单讲来。
学堂里共二十四个学生,被她分为四人一组,组内每人轮流当组长出题,诸如“春”、“秋”、“月”、“花”、“雨”等常见的事物皆可为题,其余人则轮流对一句带关键字的诗。
对不上的就算输。
对得慢也算输。
还有抢答模式,谁先抢答到十句,就算赢。
这种比拼模式不需要什么奖惩手段,光是“赢”一字就能激起学生们极大的热情。
一开始学生们还糊里糊涂的,心思也不大投入,待慢慢深入玩起来后,才真的找到了乐趣。
大家都在一块读书,学的东西差不多,水平自然也不会差很大,你一句我一句,端的是有来有往的。是以赢了的人才露出几分志得意满,输了的人便开始不服气就此折戟,暗暗搓搓手,谋划着下回雄起,干翻全场。
宋初夏绕屋子一圈,见毛孩子们都玩得小脸红扑扑的,心里也十分高兴。
但她注意到有一组学生极不和谐,正是石头、秦涛、方锦宏和柳典四人组,那里哀嚎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把旁的组的嬉笑声盖过去。
宋初夏假装不经意地路过,竖起耳朵听他们在闹什么。
此时正轮到宏哥儿当组长,他拿眼不住地扫其余三人,沉吟道:“这回我们玩抢答的。”
“好啊!”秦觉和石头高声应和。
方才轮流答题,柳典总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题目,让他们挠破了头都想不到有什么诗句来应答,偏轮到他们出题时,出什么都难不倒他。
如果这是在赌钱,那他们三个岂不是连裤衩子都要输没了?
如此一想,顿觉柳典这厮好生可恶!怎的这般好出风头,大家都是同学,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三人早已玩得面如菜色,直到石头哼哼两声,捅了捅秦涛,秦涛又捅了捅方锦宏,宏哥儿才眼珠子一转,提出要换成抢答模式,他来当组长,也不用轮换了。
一脸大公无私为同学奉献的模样。
其余二人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这下总不能再出怪题了吧。
典哥儿则轻哼一声,不可置否。
宏哥儿嘿嘿一笑,再猛地开口道:“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