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屋内的光景却宛如天上人间,四角共摆了八个碳盆,浓密而柔软的毡毯铺了满地,几案上摆着的琉璃博山炉青烟袅袅,熏得一室香,却也香不过满桌珍馐。
宋初夏兴致勃勃地夹起一块炙烤五花,见肥瘦相宜的五花肉被烤得焦黄脆嫩,浓香的汁液在华灯下泛出点点油光,勾得人胃口大开。
嚼了几口后,又觉得虽是美味,却有些过腻了,她不免想念起吴大娘的手艺来。
林氏、柳姐儿和江澈几人倒吃得津津有味,连小小的雨姐儿都拿勺子戳着碗奶羹吃,乐得咯咯笑。
茶余饭饱,方德生殷勤地问道:“姑娘吃得可好?可还要吩咐厨房再做几样小菜来?”
宋初夏摸着自个儿快撑破的肚皮,摆摆手道:“都说‘学从勤中得,富由俭中来’,再有钱也不能浪费粮食哩。”
宏哥儿和华姐儿忙附和道:“就是,先生说得对!”
方德生轻哼,颇有些不屑道:“怎的姑娘做了夫子,竟是把天下人都当学生了?有事没事就爱训上两句?”
宋初夏接过华姐儿倒的一杯茶,啜饮一口,才瞥了眼他,不紧不慢道:“怎么就是训呢?这分明就是讲道理,大家都是文明人……”
她话儿还没说完,俩孩子又急吼吼地附和道:“就是!先生说得对!”
惹得众人差点没笑喷饭。
方德生真想把这俩猢狲给扔出去,奈何亲生的,只好忍住,便转移话题道:“姑娘这回缘何来得这般仓促?方某人都没能好生准备一番。”一家子跟逃难似的,越看越有猫腻。
听了这话宋初夏就叹:“人怕出名猪怕壮,都是为声名所累。”
为声名所累?作为生意人的方东家可不赞同。在他看来,能用来做买卖的东西就是好东西,人一旦出了名儿,买卖自然像潮水般涌来,他还巴不得全大晋人都认识他昌隆号大东家呢。
他捻着美髯琢磨片刻,忽的嘿嘿一笑,凑近了道:“如今县里头哪个人没听过文曲星下凡一事,姑娘这名头可比方某人响亮多了,要我说,就该趁势而上!”
“哦?如何趁势而上?”宋初夏凉凉地问。
她从来就没想要什么劳什子名头,诚然她不否认这名头给她带来了一些好处。
方德生盯着她,眸光闪闪,道:“正如姑娘讲过的品牌效应,‘文曲星’不就是最好的招牌?就该好好宣传利用起来,做大做强!”
即便扩建了规模,寸金堂仍只是穷乡村里的小学堂,他一直想不明白她待在那有什么劲儿。倒不如干脆开到县城里来,招揽全县学生。如此,他的儿女自然也能回到家来住,省得做爹娘的日日惦记。
方德生的妻子谢氏也连连点头,哪个母亲愿意和小儿女分开?到城里来正好。
宋初夏看了眼家里人,垂眸道:“方东家,我说过目前不能离开家里。”
嗐,这算什么事儿,方德生一拍桌子,豪情万丈地道:“全家一齐搬过来不就成了?”即便要再置学堂、宅院,也不是问题,反正他别的不多,就钱多。
“那不行。”宋初夏想都没想,就摇摇头道,“怎么能让方东家出钱,那我成什么了?”她可是自食其力的新时代女性。
方德生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接着道:“况且,也得先过了县试再说呐。要是连几个童生都教不出的话,空有名头只会平白闹了笑话。”而如今寸金堂才步上正轨不久,再生变动于学生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听到这话,宏哥儿顿时乐了:“爹,我不要回城里,我也要考童生!”
宋初夏笑眯眯地看他:“宏哥儿考秀才都没问题。”
果真?方德生和妻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之色。
百年来方家别说秀才,童生都没出过一个。当年方德生也下场试过几次,结果无一不是考了个灰头土脸,回家把被子一蒙,端的是无颜见方家列祖列宗。连方老爷子看了都叹——咱们方家就没有读书种子,还是老老实实做生意罢。
方德生不似宋怀远,对读书和科举可没什么兴趣,听了这话还傻乐了好一阵。待他真的接手过方家的生意后,才明白从前之所以能做悠闲自在的富贵公子哥儿,不过是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罢了。如今自个儿做了家主,才深知要扛着一个大家族往前走,远不如想象中简单,是以他也变成了当年的爹,殷殷劝自己的儿子向学。
华姐儿却看得十分眼热,她也想考秀才,而且她成绩还比哥哥好呢!她拉过宋初夏,道:“先生不是要去灯会吗?我带你们去玩儿!”
“灯会什么最好玩?”宋初夏看懂了女孩儿的心思,遂笑着问。
“当然是猜灯谜,猜对了有兔子灯送!”华姐儿道。
“好,明晚先生给你赢个兔子灯回来。”宋初夏道。
华姐儿得意地朝哥哥挤眉弄眼,宏哥儿忙嚷着“我也要我也要”!
一阵叽叽咕咕的童言稚语中,宋初夏倒真的有点期待起明晚的灯会来。
*
正月十五元宵夜,灯火辉煌万家春。
从方家门口到城里的中央广场,一路上人声鼎沸,方家的马车被堵得寸步难行,好在方家的地段好,没走多久,便在一处巷口停了下来,只消穿过这条小巷便能抵达灯会。
刚一走出巷子,宋初夏就见一条五彩巨龙在眼前晃过,龙的头身皆用五彩娟布拼成,底下由数个身穿五彩衣的汉子托举前行,游龙夜舞,恰好夜空中挂着一轮圆月,皎洁月光洒落,似为巨龙镀上灵气,更显栩栩如生。
周遭孩子们都被震感得哇哇直叫。
今夜灯会只孩子们出来玩,林氏在家照顾雨姐儿,方德生夫妇也不想凑这个热闹,便派了一众婆子家丁护着出门。
在方家下人的簇拥下,她们一行人走得虽慢却也稳当,一抬头,就能见到活灵活现的金鱼灯,形象逼真的荷花灯,古朴典雅的官灯,琳琅满目,却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看得人心驰目眩。
“看!兔子灯!”华姐儿眼睛亮亮的,指着摊上悬挂着的一盏兔子灯喊道。
宋初夏拿眼打量那兔子,只见灯身以雪似的白绒毛点缀,红红的圆眼睛和三瓣嘴灵巧别致,果然是女孩儿见了就欢喜的精巧小玩意儿。
“两位姐儿,可要猜灯谜?”摊主看她们对兔子灯感兴趣,便笑呵呵地问。
小摊前聚着的人不算多,华姐儿拉着宋初夏没挤两下,就率先凑到了灯谜下,随后,宏哥儿和江澈也跟了上来。
宋初夏正取过谜面来瞧,谜面不难,都是一些取巧的猜字题,耳边却有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一半满一半空。”他念道,“可是‘江’字?”
摊主一拍手,夸道“答对了”,并麻利地把一盏灯取下递给他。
待那人转过头来,宋初夏恍然——冤家路窄啊。
此人正是王教谕,显然他见到宋初夏也很惊讶。
但看她手里抓着灯谜,便没出声,示意她作答。
宋初夏不置可否,细细看起灯谜来,只见谜面上写着:对影成三人。
她便笑了笑,道:“谜底,是‘奏’。”
华姐儿惊得嘴巴张成了个圆:“好快!先生好厉害!”
摊主哈哈大笑,夸姐儿好生聪慧,又把那盏兔子灯勾下来,递到她们手上。
华姐儿捧着兔子灯,激动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往年她从来没拿到过,爹说给她买,可买来的和赢回来的哪能一样?
“看来你也是位灯谜高手。”王教谕忽的开口。
也?意思是他是灯谜高手?这王教谕实在自恋。宋初夏不由摇头浅笑。
她淡淡地朝王教谕施了个礼,道:“不过稍有涉猎,谈不上高手。”
许是夜游的缘故,王教谕穿着一身寻常绸衣,倒少了几分严肃,平添几分儒雅。
不待他说话,宋初夏就拉着人侧身欲走:“不打扰教谕大人的雅兴了,我们到别处逛逛。”
王教谕一见到她,就想起那日斗诗大败一事,便也没吭声,甩甩袖让她们走。
华姐儿见状,不由得凑在宋初夏耳边小声嘀咕:“这个老头凶巴巴的,且好没礼貌。”
宏哥儿和江澈也点点头。
宋初夏噗嗤一笑,心道王教谕可不是什么老头,也就比你们的爹大几岁而已。
可她这一笑,不知怎的就招了王教谕的耳,他顿时不悦,冷笑道:“姑娘,既有缘相逢,不如趁兴比一比猜灯谜?权当游戏一场。”
宋初夏嘴角微抽。
华姐儿说得对,这就是个老头,还是一个文斗上瘾的顽固老儿!可她并不想陪他游戏,好容易出来玩一趟,斗来斗去的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