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的话儿还没出口,就听见前头一阵喧闹声起。
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一个彪壮大汉牵着一条比寻常小童还高的巨型黑犬,正对着一对摆甜汤档的老夫妇破口大骂。
“弄伤了老子的黑狼!两个老不死的到底赔是不赔?”那汉子一脸肥肉横生,嗓门比锣大。
一时竟让宋初夏恍惚想起宋二虎那厮的嘴脸来。
老夫妇看起来皆已年过六旬,穿着简朴,此时双双抖如筛糠,颤着声辩解道:“是这狗自个儿撞上来的呐……”
闻言,众人又细瞧,见那黑犬身上的确沾了些甜汤汁水,因而浓密粗糙的乱毛湿了一小块,但那对夫妇的摊子却已经乱成一团,装甜汤的釜被撞倒,倾洒出来,一片污糟。
显而易见,就是那人的恶犬撞人摊子,却还反咬一口要赔偿。
可那壮汉旋即大怒,扬言要掀了老夫妇的摊儿。
围观之人虽同情老夫妇的遭遇,议论纷纷,但黑犬对着人群,发出低沉的长呜,似是随时要扑上前撕咬,惊得众人后退两步,再无人敢上前相帮。
宋初夏忙把孩子们拉到一块,免得被误伤。
正在琢磨这事儿该怎么办时,却见王教谕冷哼一声,皱眉道:“世风日下,竟有如此恶徒,简直欺人太甚!”
他自觉身为一县教谕,拿了官府的俸禄,就不仅掌训导生徒之事,更担教化县里民众之责。
遂一甩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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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教他做人
◎二合一◎
就在那壮汉怒上心头, 扬言要将摊子砸个稀巴烂时。
一道怒喝声传来——
“竖子!休得放肆!”
人群面面相觑,见来人是个中年男子,颇有威仪, 便不自觉给他让开了条道。
那壮汉也扭头看过来,见此人身穿青缎长袍,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竹竿似的身板还吃不住他一拳头, 不禁好笑, 啐道:“你又是谁?”
黑犬也跟着面向王教谕,伏低身子, 发出“呜呜”的低吼, 凶相毕露。
周围人更是吓得面色发白,瑟缩着往后退。
其他人怕,王教谕却不能怕。
他深吸了口气, 定定地站在壮汉跟前,双指并拢,指着他劝道:“你纵犬生事,还敢口口声声要赔偿, 分明是颠倒黑白!知错能改, 善莫大焉,劝君速向两位老人家道歉,莫要因一时糊涂而自毁前程!”
他平日里在县学训学生训得多,此时一番话说下来都不带喘气儿的,自觉铿锵有力, 且有理有据, 必能劝服此人。
话音刚落, 人群中就有人认出来, 这不就是县学的王教谕么?遂又一阵议论纷纷。
这壮汉自然也听到了议论声,只是他从未听说过什么劳什子教谕,更听不懂他满嘴文邹邹的大道理。
便没好气地叫嚣道:“老瘪三!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惹毛了老子连你一起给砸扁了!”
不成想这厮竟是油盐不进,还满嘴污言秽语,可让他用更粗俗的话儿骂回去又做不到,王教谕气得胡须抖三抖,嘴上一时只剩“你、你”个不停。
宋初夏眼珠子在二人之间转了又转,见那壮汉身材高大彪壮,说是两个王教谕都不为过,心道王教谕这回怕是要有麻烦。
很显然,这人就和宋二虎那厮是一条道上的,恃横行凶,跟他讲道理必然是没有作用的。
结果她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就见那壮汉抬手拍了拍狗儿屁股,吩咐道:“黑狼,去!”
黑狼顿时会意,“汪”的一声飞窜出去,直冲王教谕而来。
“危险!”众人寒毛一竖,惊呼道。
黑狼面目凶悍,獠牙大张倒真有几分狰狞饿狼相,纵然王教谕反应快,及时闪开了身,却还是遭它一口咬住。
隐隐感到两排利牙在皮肉划过,王教谕吓得尖叫连连,慌乱之下唯有胡乱挣扎一通,却怎么也挣不脱。
最后他整个人翻滚在地,衣裳滚得又皱又脏,连发髻也散了一头,好不狼狈。
可那黑狼愣是紧紧叼住不放。
壮汉被这一幕逗得哈哈大笑,道:“见识到我金老三的厉害了吧!”又看向众人,恶狠狠地威胁,“这黑狼乖乖,由我自小养大,除了我的号令,旁人说什么都不管用,寻常人要是被它咬上,只有啃得骨头都不剩的份儿!”
事情发生得太快,场面又过于混乱,大多人并没有看清眼前状况,还以为王教谕被恶犬啃伤,遂都慌了手脚,尖叫着四处乱窜。
倒也有人想上去救他,但眼看那毛发炸开的恶犬和嗷嗷乱叫的王教谕,一人一狗滚成团儿,一时竟也无从下手。
宋初夏这头刚吩咐完方家的家丁去县衙求支援,就看到了这副场面。她眼角瞥到方锦宏手上还抓着包方才婆子给买的肉干,灵机一动,忙拉他过来,道:“把肉干给我!”
方锦宏早就吓懵了,手上僵着一动也不会动,宋初夏只好一把夺过肉干,撕开纸包,就有浓郁的牛肉香气扑鼻而来。
她利索地扔了好几块肉干到黑狼身旁,那狗子嗅到肉香,立马就放开了王教谕,转头狼啃起肉干来。
众人赶忙抓住此空档,将王教谕合力拖出,拖得离那恶犬三四丈开外,才将将停下。
王教谕不知自己已然犬口脱险,还兀自扯着嗓子嚎叫。
宋初夏以为他伤得厉害,又担心那狗会不会有疯犬病,便想上去查看一番。
待她挤过人群,在王教谕身旁蹲下,手脚麻利地揭开王教谕腿上被啃烂的碎布条,一看,登时愣了——干干净净,一丝伤口都没有。
……
胆子小的人早就直接别过脸去,不敢看伤口,旁的人看到,不禁松了口气儿,完了又“嗐”的一声。
“就没咬到嘛,叫那么大声!”
“就是,还以为被咬成什么样儿了呢。”
“大家快瞧瞧,教谕大人是不是被吓尿裤子了?”
其余人这才纷纷转过头来,见果真没受伤,顿时嘲笑声四起。
王教谕喘着粗气,一张脸涨得通红,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形象,忿忿道:“笑什么笑!你们让那恶犬扑上来咬一口试试?”
众人齐齐“嘘”了他一声,这话儿说的,大家又不是傻蛋,谁会送上去给狗咬?
宋初夏也险些没笑破肚皮儿——端方儒士惨遭狗咬,化身尖叫鸡,叫人如何能不发笑?
王教谕见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时又羞又恼,气呼呼地站起身来就要走。
但宋初夏却眼珠子一转,拦下他,道:“虽然用错了法子,但教谕大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称得上是正义之举。可如今事情尚未解决,你就恼羞成怒,拍拍屁股走人,如此不就成了你口中向来厌恶的沽名钓誉之辈?”
王教谕大怒:“你、你,休要空口白牙污蔑我!”
宋初夏笑:“是非公道自在人心,教谕大人不虚的话大可一走了之。”
王教谕气不过,双腿却钉在原地不走了,闷闷地问:“那你说要用什么法子治他?”
宋初夏遂嘻嘻一笑,神秘兮兮地道:“这种恶人呢,想要教他做人,靠圣人的道理教化是行不通滴,还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呐。”
王教谕不解:“如何还治其人之身?”
“自然是狠狠骂他一顿喽,骂得比他还狠才行。”宋初夏道。
王教谕嗤笑出声,上下打量她一番道:“就你这小萝卜丁的个头,也敢到那壮汉跟前叫嚣?就不怕他那黑狼咬你?”
他方才好言好语相劝,都见识了一遭那恶犬的厉害。想到这他双腿多少还有些发软。
“什么黑狼?批了外婆皮儿的大灰狼还是狼,取了狼名儿的狗狗就不是大狗狗了么?”宋初夏笑道,“你要不信的话,且等着瞧,待会儿我上去骂他个狗血淋头,他必不会还嘴。”
王教谕纳闷,可见她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闭上嘴,没再出声。
他倒要瞧瞧,小萝卜头有什么手段,能叫那恶徒骂不还口。
*
夏江县的上元节灯会自来热闹非凡,此时才开始不久,观灯的人络绎不绝,兴致正高,几个摊位间引起的动静远还谈不上骚乱,外头的人直以为这些人在耍什么游戏哩。
刚欺负完王教谕,金老三还颇有些洋洋得意,摸了摸黑狼的头,又大摇大摆地走到那对老夫妇跟前,骂骂咧咧道:“这事儿还没完!”
咬死了就是他们弄伤了他的狗,必须赔钱。
老夫妇听得这一声吼,又给吓一哆嗦,满脸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