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和狗的凶恶,他们都见识过了,怕是不遂他心意,惹得对方急眼跳脚,他们这回保准儿得吃不了兜着走。
可二人又哪来的钱赔?支着个甜汤摊子做点小买卖,一晚上尚赚不到半吊钱,就这还是托了上元节灯会人流大的福,如今甜汤也撒了,买卖也继续不下去了,更是叫人心生绝望。
眼看老夫妇急得团团转,这边厢却有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儿走过来。
各式华灯交相辉映,照在女孩儿身上,倒添了几分娇俏可爱。
只见女孩儿似在寻找什么,待一见到蹲在金老三脚跟前正舔着爪子,回味肉干美味的黑狼,便双眼发光,神色激动。
她不敢置信地对狗儿喊道:“旺财!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旺财!”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似的,嗓子都喊破音了。
咦,旺财?不是叫黑狼么?众人再次面面相觑。
金老三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还胡言乱语的,便瞪她两眼,不耐烦道:“臭丫头,滚一边玩儿去!”
宋初夏这才抬头看他,蹙眉疑惑道:“这分明就是我家养了多年的旺财,化成灰我都认得!你是谁?为什么要偷我家旺财?”
也不等金老三说话,她就挤出了几滴眼泪,朝众人哭道:“半旬前,我家旺财被人偷了,害我们全家好找!”随后她指着金老三,愤怒控诉,“自从旺财不见了,我祖父连肝都疼掉了大半儿!原来竟是你这小贼,连狗都不放过!”
小姑娘声泪俱下,众人一时信了七八分,纷纷愕然——哇,没想到这厮竟还是个无恶不作的惯犯!
偷了人家的狗,如今又用狗来讹钱,实在可恶!
金老三登时大怒,骂道:“你说它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
“我有证据。”宋初夏立马道,“我家旺财可不是普通的狗,而是神犬,它还会学我说话儿呢。”
听到这话儿,金老三怒极反笑,道:“笑话,黑狼要是会说话母猪早就上树了。”
“因为它不是黑狼,是旺财。”宋初夏纠正道。
金老三还要说什么,围观群众却被吊起了胃口,等不及地催促道:“赶紧让它开口说话,好让我们也见见神犬哩。”
宋初夏朝金老三哼哼两声:“你可要站在那看好喽。”
见她言之凿凿,金老三不禁也自我怀疑起来,莫非这只真的是神犬?
宋初夏气定神闲地走到金老三和黑狼跟前,见大家都竖起耳朵听,便鼓起脸大喝。
“混蛋!”
“小畜牲!”
“狗崽子!”
“怎的瘦了这么多?都没个猪样儿啦!”
她朝着一人一狗叽里咕噜地骂得来劲儿,那黑狼却舔爪舔得欢,湿漉漉的鼻头动都没动一下,更别提开口说话儿。
看客们都不是傻子,此时也有点回过味儿来了,金老三就站在那狗儿后头,这样一看,小姑娘不像在骂狗,倒像在骂那金老三。
不由得纷纷憋笑起来。
偏那金老三身在局中,好似还无所察觉,只哈哈大笑:“小丫头净说胡话,这可是你的神犬?”
宋初夏气得一跺脚,直接冲金老三道:“蠢货!如此蠢货,怎么会是我家旺财?当我看走眼了罢!”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下那金老三还笑得肥肚腩乱颤儿,朝众人炫耀道:“我就说这是我的黑狼乖乖嘛。”
宋初夏脚底抹油,三两下就走回了王教谕处,见方家一伙儿人也在。
他们都从王教谕处听说了她那一番豪言壮语,见她果真对他好一通骂,而那金老三不仅不还嘴,反而还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大伙儿险些没憋笑憋出内伤。
江澈叹道:“二姐好狡猾!”
方锦宏却不同意,反驳道:“这哪里是狡猾,明明是机智。”
宋初夏摇摇头,笑而不语。看多了电视的好处这不就体现了?戏耍恶霸的手段总能学到一两招。
“确实机智,不过,我也有一计。”江澈眼神扑闪扑闪的,开口道。
宋初夏闻言一惊,这小孩儿居然也有整人的主意?莫非跟她跟久了,也开窍成精了?可刚想问他,就注意到王教谕神色不对。
王教谕方才刚受金老三一顿磋磨,本就恨极了他,如今看他沦为“蠢货”、“狗崽子”,只觉得十分解气、万分痛快,实在憋不住,笑得直捶腿。
宋初夏暗道不好,急忙制止:“教谕大人莫要害我!”
可为时已晚,因他这一笑,周围人也跟被传染了似的,纷纷破功,爆发出阵阵哄笑声。
金老三愣愣地看着众人笑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个小丫头戏耍,这趟直直栽了阴沟里,旋即大怒。
宋初夏望天长叹,隐约觉得恶犬要朝她扑来,琢磨着是要撒腿就跑还是拉王教谕垫背时,江澈扯住她袖子,笑着安抚道:“莫怕,这回看我的。”
说罢他就窜了出去。
江澈人小灵活,转眼就跑到了金老三身后,往他腰上重重一拍。
金老三急忙转身,嚷道:“是谁?谁敢暗算老子?”
只见又是一个小童,边跑边回头冲他做鬼脸:“来追我呀,大蠢猪!”
金老三接连被耍,早就怒不可揭,誓要捉住这小瘪三抽筋扒皮,抬脚就追了上去。
只是没跑几步,金老三就听到身后有狗吠声。
他扭头看去,见是黑狼在身后跟着自己,可只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黑狼此刻和寻常的乖巧模样大不相同,更像头发了狂的饿狼,亮堂灯光下还能瞧见嘴边有哈喇子飞甩。
金老三登时大慌,骂道:“小畜牲!你干什么!”
可黑狼却没停下,狂吠不止,金老三自然也不敢停,一人一狗你追我跑,间歇还有锣鼓声大的“救命”声。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小童。
众人听到他呼救,不但没施以援手,反而笑得前仰后合,甚至有人大声起哄道:“金老三,你不是说你这狗儿最听你的话吗?”
金老三听了更想哭,他哪知道平日里好好的乖乖,怎的突然就发了狂?畜牲果然就是畜牲,还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金老三所到之处,人们纷纷给他让道,生恐殃及池鱼。
可是那狗儿好像专盯准金老三似的,旁的人理都不理,一个劲儿地追着金老三吠。
就在金老三觉得自己快跑脱力时,脑袋却冷不丁撞上一高头大马。
“砰”一声响起,金老三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身子软软地向后倒下。
马儿被惊得嘶声乱叫,差点一脚踏碎眩晕在地的金老三,马上之人将将制住惊马,怒喝:“何方狂徒?竟敢惊扰县尊大人尊驾?给我拿下!”
霎时间,一群官兵冲上前,把金老三团团围住,又有几人以长棍制住了恶犬。
看到县令大人来了,刚刚还在起哄的人群立刻作鸟兽散,装模作样继续逛起灯市来,只拿一只眼偷摸摸关注着这头,只为看县太爷如何发落这厮。
宋初夏见此,便笑吟吟地对王教谕道:“教谕大人,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王教谕又不解,这孩子怎么满嘴怪话儿,县太爷都来了,莫非他还要上前去打他?便问:“出什么手?”
宋初夏用一种看傻蛋的眼神看他:“告状啊,大人如今这副形容,难道不需要县太爷替你作主?”
王教谕恍然大悟,这丫头果然成精了,端的是狡猾如狐!但他可没忘记二人之间的恩怨,哼了一声道:“今日又被你侥幸胜了一回,但我们的赌约,你可没有赢的机会。”
宋初夏笑:“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教谕大人,莫欺少年穷呐。”
王教谕也不再和她辩论,一甩袖走开。
宋初夏看着他边走边把刚理好的发髻再次弄乱,旋即小跑起来,扑向李县令,叫冤似的大喊道:“大人救我!”
宋初夏不禁微微一笑——孺子可教也。
*
好一会儿,才见江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这孩子本就身体弱,跑这一遭,整张小脸红扑扑的,可与头上的大红宫灯比上一比。
宋初夏一边给他拍背,一边生气地训:“好你个小破孩儿,明知道自己身子骨不好,还敢去惹那金老三,你这分明是屎壳郎趴在鞭梢上,只知腾云驾雾,不知死在眼前!【注】”
她这一骂,连方家的婆子都笑弯了腰,夸道:“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小夫子这般嘴皮子利索的人儿!”
江澈挨了训,却笑嘻嘻的,再三保证道:“真的,我不累。”反倒觉得好久不曾这么痛快过。
且他跑了一年多的步,身体早就好多了,往常总是看二姐给他出头,如今自己能帮到她,别提有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