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儿问得稀奇,吴氏平日里也没拘着小弟,回到家通常见他已经呼呼大睡,好似也没怎么出去过。但见夏姐儿神色认真,她又仔细回想了一番,才道:“我家那口子倒是说起过,他有两日不在,说是要进趟城。”
“他进城做什么?”宋初夏心道果然,之前在蚕市见到的人真的是吴四郎,可那年轻妇人又是谁?她并未听过吴大娘提过吴四郎有说了亲。
不怪她神经敏感,只是打头回见吴四郎这人,宋初夏就觉得他古里古怪的,究竟怎么古怪又说不上来。
吴大娘向来疼爱小弟,她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可吴氏却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估摸着城里还有些旧友,去会一会罢,也还是年青小伙子的年纪呐。
宋初夏只好点点头,暂且把这个疑问放下。
*
六月炎夏,伴随着日益凶猛的酷热到来的还有天漏了似的瓢泼大雨。
是夜,惊雷骤雨。
一道巨大的雷“轰隆”炸响,把宋初夏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看到外头的雨势,心下不免郁闷,这样大的雨,明儿的晨跑课又得取消了。
不过倒也无妨,正好近日又进了新的县学习题,就让小崽子好好待在学堂做题也不错。
如此想着,她回到床上,很快再次进入梦乡。
却浑然不知,这个不平静的雨夜,投下的惊雷,不止这一茬。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惊变
◎莫非是私奔!◎
三更过半, 风急雨骤。
夏江县城的一条寻常小巷中,家家户户都已陷入酣睡,漆黑的深巷本该伸手不见五指, 却独有一座屋舍廊下还亮着灯盏,隔着厚重雨帘,只能看到明明灭灭的一点昏光。
“咿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身披蓑衣的男子四下张望, 确认四周连狗都没有一只, 才放心地踏入屋舍。
随后屋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谈话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谈话声停下, 两个急匆匆的身影前脚跟后脚出门, 遁入雨夜里,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直至天色将明未明,燃了一夜的油灯芯才终于烧到了底儿, “啪嗒”一声爆断,随后熄灭。
只余一缕灰烟袅袅,和一巷黎明时分的静谧。
*
而此时,暴雨过后的村落一片泥泞, 晨光刚和泥土地打了个照面, 就有一阵阵巨大的拍门声响起。
宋初夏再次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支起一只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隐约听见娘亲匆忙的脚步,和门外急切的呼唤。
“嫂子,你怎来了?”林氏甫一开门, 就被吴氏的形容惊到, 忙要扶她进屋里。
回应她的却是吴氏的泣不成声。
“丽娘, 你有没有见我那小弟来过?”吴氏并没有进屋, 只站在门边,颤着声儿问道。
这……林氏也才起身不久,还在灶间准备早食,并未见过旁的人,便摇了摇头。
宋初夏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大对劲儿,遂利索地鱼跃而起,简单拾掇一番后走出来,见大姐和江澈也都闻声而至。
但下一瞬,三人齐齐愣住,只因此时吴氏发髻松散,显然还未来得及仔细梳理,泪眼汪汪,眼泡还肿得核桃大。
宋初夏从未见过妇人这般惊慌失态的模样,平日里她总是伶牙俐齿、虎虎生风的。
“大娘,究竟出什么事儿了?”她上前问道。
林氏亦劝,先别着急哭,有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屋里一群大小孩子,吴氏面上闪过一丝犹疑,却见夏姐儿正定定地望着她,眼里透着一股不属于孩子的沉稳和淡定,连带着让她都镇静了几分。
吴氏稍微敛了敛情绪,又抬手按着发胀的额角,才道:“今儿一醒来,我就见家里一片凌乱,初初我还以为糟了贼,后来竟发现,小弟不在,家中的……房契地契也都一齐不见了!”
什么?房契地契都不翼而飞?众人闻言脸色一变。
吴四郎……房契地契……一个念头在宋初夏脑中飞快掠过,问道:“听大娘这意思,莫不是怀疑吴四叔偷走了房契地契?”
吴氏只觉得脑袋似有千斤沉,讷讷地点了点。
吴氏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小弟是那等丧尽天良之人。但她再疼爱小弟也不至于心瞎心盲,毕竟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儿?小弟一声招呼不打就消失,家里也被翻箱倒柜,丈夫和儿子们第一时间得出的就是这个答案,她想为他辩驳一句都没法儿说得出口。
天儿没亮家里人就寻摸遍了整天村子,愣是没找到他的身影,连村里日日不到四更就起身的婶子,都说没见到人,更没见有外人来过。
此刻她心里头比谁都盼望,小弟能立刻现身,告诉她只是出去外头逛了逛……可即便如此,地契和房契又该如何解释?那可是她们一家人的身家性命呐!
不,还有一种情况——家里进了贼人,小弟亦被贼人一同掳走了!可昨夜虽说倾盆大雨,家里若有这番动静,断不至于无一人听见……
纷纷扰扰的思绪在吴氏脑里绕成一团乱麻,眼泪唰地又流下来。
如此说来,他们的怀疑倒也合理。宋初夏拧着眉,思索片刻道:“若真是吴四叔拿了契约,他要做甚么?”
吴氏摇摇头表示不知,小弟自打伤了腿,便变得十分寡言少语,对于自个儿的状况和心思是半点儿都没跟她透露过。
是以她才百思不得其解。
想着想着,吴氏忽的脸色一白,哆嗦着嘴唇道:“从前大哥大嫂说过,他手脚不干净,当时我还当他们是容不下小弟,才诬陷他。”毕竟她印象中的小弟,最是老实乖巧不过。
大伙儿听了这话,都有些沉默。
宋初夏也不说话,吴大娘对亲弟弟有些滤镜无可厚非,既然无法追溯缘由,那便先不要纠结,解决眼下的困境更为要紧。
然而这个困境里,却有个相当棘手的问题。
这个朝代的契约都有红、白契之分,民间买卖土地时,向官府交税并加盖官印的叫“红契”,反之则称为“白契”——那是只有中人签名盖章作保证的草契,无需像红契一样交契税,但相应的法律效力也大打折扣。
乡下人手头都不宽裕,往往会为了省下几个税钱,选择只订立白契。且大晋惯常的契约只有卖家和中人的名字,买家不签名,故此大伙儿都会捂好自个儿的契约,看得比命根子还重,因为一旦遗失,这份产业随时都可能被手执契约之人给夺了去。
这般不靠谱、风险满满的契约,作为现代人的宋初夏是无法理解的,但她看这里的古代人似乎都墨守成规,甚至于每每自己掏出需双人签字的契纸时,方东家都是一脸惊讶。
这回买的几亩桑田,她坚持让娘亲立了红契,花点银钱求份心安的买卖在她看来相当划得来,可程家的契……
“莫非都是白契?”宋初夏看向吴氏,问道。
吴氏顿时掩面,嚎啕痛哭。
若非如此,她此刻也犯不着这般慌乱。
这样啊,那可真就不好办了。宋初夏眉头拧得更紧。
若真是那吴四郎卷走了程家的房契地契,一旦转手他人,那这些房屋和田产便有了新主人,届时即便到衙门告官,也只会是一桩麻烦官司。
程家只是普通农户,在小枣村里家境算是不错,但也仅是在小枣村里,这点家资要放到整个江陵,便如一滴水珠落入浩瀚江海,连圈涟漪都荡不起。
然而失去了这些,程家人就相当于一无所有,全家都得露宿街头去。叫吴大娘如何能不心焦?
宋初夏沉吟片刻,仰头看向吴氏,道:“且不说吴四叔如何,当务之急是要保住这些契。”
吴氏点点头,哽咽着问:“可如今如何才能保得住?人都找不到。”
“大娘莫慌,我们现在就进城去。”宋初夏握住她的手,安抚道。
她虽年纪小,但俨然是一家之主,做什么决定都不会有人置喙。
而程家的事,便是她们家的事,早已不分你我。
*
暴雨后是难得的好天气,烈日当空,宋初夏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上,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水哥儿见此,便拿出伞来撑在她头上。
她朝他笑了笑,之后彼此静默无言。
这趟程大郎负责赶车,只带了水哥儿和夏姐儿出来,石头也要跟着他们,却被宋初夏摆摆手拒绝。
此番只是出城打探一下消息,人多了反而累赘。
石头已有十岁,年纪也不算小了,知道这次事关重大,便没再犯倔,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嘱咐道:“夏妹妹,你放心去,学堂里有本大队长看着,保管他们都老老实实看书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