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帮互助, 才是一家人该做的。
宋初夏嘻嘻一笑:“就当我借给你们的。”见父子俩还有犹豫, 便眸子一转又道,“再不济也可以当我买了,回头租给你们耕种, 如今的地可不便宜,再过几年还会升值,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投资,可不能便宜了那顾老爷呐。”
哪种投资最有保障?当然是不动产投资!现代人宋初夏深有体会。
她这叽叽咕咕好一通说, 程家爷俩虽被这些现代词汇整得云里雾里, 但也都听出来了,如此解决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而且夏姐儿已然是下了决心。
水哥儿定了亲,自觉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心知自个儿虽然大字不识几个, 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正值年少, 未来还有好长的路可以走, 这个家他还能扛得起。
他也必须扛起来。
想到这里,水哥儿神色坚毅,拱手对夏姐儿道:“夏妹妹对我家的大恩大德,我程川此生不会忘!这笔钱,我一定会努力挣了还给你!”
尽管这架势有些许隆重,但在电视上看过无数回的场面依旧让宋初夏每根汗毛都叫嚣着兴奋。
她冲他一笑,站起身来拱手回礼。
忽的一旁的吴四郎肚子“咕咕”响起来。
几个人忙着商量,倒把这厮给忘了,转过头来看他,见他摸着肚子,面色尴尬。
显然是被捆在这里大半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程大郎反应过来,再次怒意上头,一把揪起吴四郎的衣领,没好气地道:“你还有脸吃饭?走!回去让你姐收拾你。”
宋初夏摸摸鼻子,嗯,是要收拾,但还得先把烂摊子给收拾完。
*
方家后院内,方德生一边把房契和地契递给宋初夏,一边骂道:“混账的顾老匹夫,这些个契左不过在他手上转了一圈,还没摸热乎,竟敢抬价!”
顾老爷见方家人急匆匆过来买,便起了坐地起价的心思,最后花了足足五百两才把东西给买了回来。
方德生在做买卖一事上向来计较,从来只有他刮人家的钱的份儿,哪有他被人坑的份儿。
当然,宋初夏算个例外。
已经有一个例外,他如何能容忍再有一个例外,气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恨不能叫顾老爷明儿就脚底一滑栽阴沟里去。
宋初夏看着这小肚鸡肠的男人嘀咕不停,就好笑道:“方东家,见好就收吧,这钱又不是你来出。”
说完她还用一种狐疑的眼神打量着他,道:“话说,真的是顾老爷坐地起价么?”
闻言方德生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大怒道:“你、你甚么意思?”莫不是怀疑他诓多了她几十两银子不成?
宋初夏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的确有这个嫌疑。
方德生哆嗦着手指着她,一脸受伤——几十两银子,掉在地上他方大东家都不会瞧上一眼,居然这般疑心他。
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宋初夏收好契约,笑了笑道:“好啦,开个玩笑嘛,赶快去把金老三收拾掉罢。”
方德生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动了,哼哼两声道:“小夏姑娘莫不是把我当你家下人使唤了,可还用得顺手?”不仅如此,还怀疑他的人品,什么人啊真的是。
宋初夏轻咳一声,问:“方东家今年贵庚?”
方德生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三十有三,风华正茂。”
宋初夏不由叹了一声:“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活宝似的。”
……
见他又要跳起来发作,宋初夏这才笑吟吟道:“这回真是有劳方东家了,要没有您仗义出手,咱可真就哑巴吃黄连,有苦没地哭去哩。”
这话儿给方德生恶心得一阵鸡皮疙瘩,但马屁拍得到位,他也就不跟她计较了。
遂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道:“你打算怎么收拾那金老三?莫非是……”
他以手作刀,悄悄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宋初夏差点没喷,笑道:“你不是一向自诩为良好市民,怎的倒跟个流氓头子似的?”
方德生掩面轻咳,道:“这不是一不做二不休嘛,光天化日之下绑人,能是良民所为?”
这就还是在赖她了,宋初夏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金老三这厮恶贯满盈,等下送衙门去,再由吴四叔出来指证他,想来县太爷还得表彰我们,为民除害呐。”
她们逮回来了吴四郎,一路上便放松了心情,倒也有心思注意外头的情形,才知道不过半日,“县太爷无良拐走俏媳妇儿,金三郎怒闯县衙苦叫冤”的消息都传遍了,大街小巷都当乐子来议论纷纷。
可想而知县令大人会有多恨金老三。
然宋初夏还看到,不少身着襕衫的学子扎堆,并不谈论诗书经论,反而在打趣这件事儿上相当热衷。
她虽不是死读书的老古板,但如今好歹为人师表,不禁在心里暗叹一声,江陵的读书风气果真不行。
方德生听完便点点头,心道还是这丫头狡猾。
忽的他又想起一事,急急道:“你怎会答应给他五十两,就为了买他一句话?叫方腾揍他一顿不就成了,保管一五一十地全吐出来。”
宋初夏再次笑了:“我又不是你,怎会被诓走银子?”
方德生双眸微瞪,不是为她嘲讽他一事,而是……什么意思?五十两不是白纸黑字签了字的吗?
不管金老三如何嗷嗷叫,方腾木然地一把提溜起他,顺便从此人手中夺过那张纸,摊开一看,板着的脸登时裂开。
方腾是方家的家生子,打小也读过书,识得一些字儿,此时只见那纸上几行大字写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注】
方腾嘴角抽搐一瞬,旋即恢复面无表情,像提了只肥硕鼠似的把金老三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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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到小枣村时,天色已经泼墨似的黑沉沉一片。
雷声轰鸣,眼见又将有一场滂沱大雨落下。
宋初夏到家换洗一番,本想直接窝进床一睡了之,折腾了一天她实在是乏得紧。然而娘亲却把她从床上掏出来,叫她吃过粥再睡。
吃下一碗热乎乎的清粥,宋初夏浑身都变得暖融融的,顿时精神头都恢复不少。
林氏、柳姐儿和江澈三人眼珠子一直钉在她身上,听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今日的事儿。
听她说完后,林氏面上浮起淡淡忧色。
虽然程家人有难,搭把手在所不辞,可那笔银子几乎是女儿全部积蓄,这一下子全花出去,做娘的听了不免有些肉疼。
宋初夏握住她娘的手,眸子一闪道:“放心吧,钱是方东家先垫着,我分期还他,没有一下子花光,还不愁饿死。”
林氏不禁失笑,戳了戳她额头道:“就你鬼点子多。”
江澈却听得意犹未尽,双眼冒光地问:“二姐是如何搪塞那金老三的?”
说起这个宋初夏不无遗憾,虽然金老三不识字,听到银子就猪油蒙心似的信了她,可也正因为他不识字,看不懂她那首内涵至极的诗呐。
江澈听了也眉头蹙起,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儿。
夜晚烛光昏暗,映在他白玉般的小脸上,氤氲之色下更显皮相近妖。
即使上辈子阅过不少美色,宋初夏每每还是会被这张妖孽般的脸惊到,顿时怜爱道:“小小年纪,怎的老是对教训坏蛋这般感兴趣?”
这一点她早有所觉,这小子好像时常满腹心事,古里古怪的。只是他如今到底孤苦无依,她便也不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澈看着她,真诚地道:“我只是很敬佩二姐,想做什么事总能做到,好像再大的困难在眼前都不算什么事儿。”
宋初夏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咕噜下,才道:“哪有这么厉害,不过是生活所迫,关关难过关关过。”
正如她能帮程家买回来房契地契,却不能抚平吴大娘心里的痛,人心肉长,面对亲弟弟的背叛,还不晓得该有多伤心。
此时屋外瓢泼大雨,间歇还有惊雷炸响,巨大的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嘈杂,自然也笼住了石头家里的一地鸡毛。
大家听着外头的雨声,沉甸甸地似打在心里,一时间也都静默无言。
*
翌日,地儿还湿漉漉一片,程家人就起了个大早,把吴四郎连抽带打,拎回了吴氏娘家。
吴四郎虽犯下大错,但说到底,这也算是一家人的事儿,即便把人交去官府也不好办。
且不说,若让邱老娘得知宝贝儿子吃上官家饭,还能不能喘上气儿都未可知。
石头家虽不打算将这黑心肝的白眼狼送官,但还是可以用宗族之法惩治一番,这些手段甚至比吃官家饭还能磋磨人,毕竟手脚不干净的人在哪里都人人喊打,谁家不怕好端端的米缸里进了偷吃的耗子?尤其还是一把就将米搬空的黑心耗子精,故此乡里人多少都有些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