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郎自此在大水乡算是再无立足之地了。
究竟是如何处置这厮的,宋初夏没再多关心,临近入秋,离明年的县试只有半年多点,她得带着学生们一门心思地冲刺。
但三日后,从大水乡回来的吴氏还是在晚饭时给了她个惊喜。
桌上摆着大份的骨酥大鲤鱼、五香胖头鱼和萝卜丝豆腐炖鲈鱼汤,鱼香冲了寸金堂,给每个人的灵魂都浸上了一层鱼味儿。
她惊喜地叹道:“吴大娘,今儿居然是全鱼宴!”当然,另有两道时令蔬菜被宋初夏直接忽略了
学生们都是鱼米之乡养出来的江陵胃,基本都爱吃鱼,独独秦涛对此无感,见了一水儿的鱼就一脸哀怨道:“我们又不是猫儿,哪有光吃鱼的?”
宋初夏一把按下他的脸,循循善诱道:“吃鱼不光对身体好,更补脑。”
其余学生听了顿时哈哈大笑。
石头一把揽过秦涛的脖子,道:“就是,咱一起多吃鱼。”
宏哥儿听了这话儿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离俩人三丈远,可不想被归为笨蛋那一列!
吴氏擦着手,被油烟熏了好一通,面上红扑扑的,朝夏姐儿嘿嘿一笑。道谢的话儿已经说过许多,以两家的关系再说就显得生份,倒不如做顿好吃的,大伙儿一齐乐呵乐呵。
学生们坐一堆,除了石头依旧是两家人坐在一块。
宋初夏一顿狼吞虎咽,很快肚皮儿就要撑破了,才从饭碗里抬起头来,见吴氏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且一脸怒意,不禁纳闷。
遂支起耳朵听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是这趟回大水乡,还有事发生。
不知这桩消息怎的长腿似的,没两天就传到了大安乡的陈家人耳朵里,估摸着吴氏那陈氏大嫂在背后出了不少力,也嚼了不少舌根子。
陈氏嫂嫂本就看不惯小叔子,且还提醒过吴氏此人有过前科,好在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什,而地契这些陈氏向来恨不能捂在胸口里,哪能让小叔子有机会摸了去。
是以吴四郎这回被揭穿,偷了家里产业变卖去养姘头,跳得最凶的不是程家人,反而是这位陈氏大嫂。
她既得意又愤怒,指着吴四郎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转头又把消息递去了大安乡那边,她之所以极力促成侄女儿和水哥儿的婚事,不正是看重了程家家底不薄?如今程家沦为穷光蛋,手里要田没田要地没地,跟佃户一样替人做活儿,叫她如何能忍?
陈家那边也是这个心思,当即就拉了丹娘过来大闹一通,要退掉这门亲事。
退亲!
水哥儿也是邱老娘的亲外孙,邱老娘听到这话儿就两眼一抹黑,直直往后躺倒。
所幸只是昏迷了一下,往嘴里放了片甘草片,含了一会儿邱老娘便醒了过来。
醒了她就开始掉眼泪,吴氏见了也跟着掉眼泪。程大郎和石头气不过陈家人的嘴脸,几乎都要跟对方动起手来。
这门亲事要退,有商有量的退了便是,但这般大吵大闹的,生怕全乡人不晓得,着实欺人太甚,没人能受得起这样的羞辱!
屋子里鸡飞狗跳,水哥儿满心愧疚,觉着要不是因为他,家里人就不会糟了这番打击后,还要被人上门来闹。
他定定地看着丹娘,黝黑的脸上只有坦荡之色,道:“若你要退亲,我绝无二话。”说着他又举起手起誓,“若、若你还想嫁与我,我以我的性命起誓,这辈子绝不负你。”
朴实的庄稼汉说起情话来亦动人,他还记得那一日,被顽皮弟妹推出来的姑娘,撞上他,不仅没羞赧,反而娇俏一笑,比秋日的稻谷还令人愉悦。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打在她的笑脸上,空气里的浮尘都停止了跳动,正如他的心跳一般,只为定格这一瞬。
憨厚老实的少年头一回动了心,羞红了脸。
如果她愿意,他一辈子都会待她好,如果她不愿意,那他也无怨……
只见丹娘默然一刻,斥道:“呆子!”
随后他看着她冲上去,对爹娘说,自己不愿退亲,如果不让她嫁给水哥儿,她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如此强势,又如此……让他心生怜爱。
这曲折起伏的故事,简直不输集市上那些话本子,让宋初夏听得直直呆了眼。
连寸金堂众学生都凑了过来,捧着饭碗听得津津有味。
宋初夏夸张地赞道:“水子哥的未来媳妇儿,端的是位女中豪杰呐!”
一句话逗得众人笑出了泪,水哥儿又红着脸,把头埋进碗里,暗暗决定再也不让娘把自己的事儿说给夏妹妹听。
宋初夏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的功夫,就已经丧失了吃瓜的资格,还笑嘻嘻地跟吴大娘说:“我就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娘可捡到个宝贝儿媳妇啦~”
吴氏拭了泪,叹口气道:“可不是嘛,都说患难见人心,如今我是当作没了这小弟,可我又多了个亲闺女哩。”
石头还是气鼓鼓的,用力地戳了一下碗里的骨酥鱼,塞进嘴里才道:“看起来是没差,可实际上我们家损失惨重哩。”
为了看清吴四郎这么一个人,程家失去了全副身家,谁能不叹一句损失过大?
学生们莫不都点点头,心中都有点同情石头家。
见此宋初夏不由拍了拍桌,朗声道:“同学们,你们晓得什么课才是最贵的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随即摇摇头。
“自然是,人生这堂课。”宋夫子高深莫测地道。
学生们“嘶”的一声——好像很有道理,但听不懂!
宋初夏险些没笑死,又敛了神色,道:“听不懂也无妨。”最好这辈子也不需要懂,那可真算得上是幸运儿。
“但是呢,还是要好好读书,毕竟‘书中自有黄金屋’,进了肚子里的知识,就永远是你们的,不怕被别人拿走。”她接着说道。
众学生听了这番说教,无不浑身战栗,踌躇满志。
石头满心感慨,大喝一声道:“我要好好吃饭,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读书!”
“说得对!”众学生纷纷附和,旋即作鸟兽散,埋头扒饭。
连秦涛都利索地一筷子挑起一块鱼肉送下了肚:真香。
比起读书来,当然是吃饭香,但避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宋初夏看猴崽子们吃得吧唧嘴,不禁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说:
注:出自《诗经·鄘风·相鼠》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6章 渣爹归来
◎一切都变了。◎
一轮接近圆形的上凸月化白, 日头打东边升起,仿佛开关被拉开一般,催发了夏江县的烟火气。
人头攒动的早食摊子里, 摊主娘子利索地揉面、削条、下锅,一碗接一碗的汤饼被送到桌上,随后响起此起彼伏的“呲溜”吸面声。
宋怀远嗅了嗅汤饼香,依旧没什么表情, 木然地走过。
夏江县跟他记忆中那个水雾氤氲下庸碌匆忙的小县城无甚变化, 也依旧让他提不起兴致,反倒在天水寺前停下了脚步。
他遥遥望进去, 只见出家人的清修地今儿格外不清净, 许多人家齐家出动,捧着香火来回穿梭,大雄宝殿诸佛像前跪满信众, 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抑或一脸虔诚跪拜求佛。
宋怀远略带混浊的眼珠子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喑哑的嗓音开口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身旁之人答道:“今日是八月十三,没两天就是十五喽。”
他这才恍然——八月十三, 中秋佳节将至, 乡试进行时。
乡试,进士登科的前一道阶。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注1】——他恍惚想起十多年前,他也曾意得志满、心怀宏愿,下场应考的日子里, 爹娘也每日都会来天水寺为他求神拜佛, 然而最后他却连摸一把乡试的槛儿都没资格。
甚至, 连秀才都算不上。
“走了走了, 还看什么?赶紧家去过中秋哩。”同行的村里汉子不耐烦地催促道。
家里少了个人便算不得团圆,两年的采石场苦役,相当于家里两年缺团圆。好容易结束劳役,被衙门放出来,汉子们莫不都无比地想念自个儿的家。
宋怀远却没吱声,收回目光,继续面无表情地朝前走。
中秋团圆?家?他的家早已不成家,还是由他亲手毁掉的。
至于妻女们是否在啃树皮熬苦日子,他无法决定,也无意关怀。
春秋又几载,今夕是何年。
一切好似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
日光明亮,秋风飒飒,一行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小枣村。
其余人皆眼含热泪,客套的作别都来不及道一声,就各自往家里奔去。
唯独宋怀远不慌亦不忙,在村道上悠悠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