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这家里的儿子?”
“我是养在这家里的。”江澈答道。
“你要参加科举?”他又问。
“是。”江澈道。虽觉得莫名其妙,但小枣村向来少有外人来,而他也并未认得村里所有人,是以还当他是村里哪个面生的大叔。
闻言宋怀远混浊的双眸亮了亮,他一直想有个儿子来继承他的志向,参加科举入仕,想不到家里就抱了个孩子来养。
他还要说些什么,却有女孩儿的质问声响起:“你在做什么?”
宋怀远抬头,宋初夏走出门来,一时之间父女二人四目相对。
宋初夏有一瞬间的怔愣,反应过来后,才认出这流浪汉似的人是宋怀远,但紧接着就是更大的惊讶。
从前的宋怀远,一直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且十指不沾阳春水,故此看起来很是斯文清秀,旁人见了都以为他是才不过三十的青俊。
而眼前这个人,黑了也瘦了,破烂的外衫下隐约能看见精壮的肌肉线条,可一头乱发下那张污黑的脸,却满是颓色,双眼像蒙了层翳,显得浑浊不堪,看起来硬生生老了十多岁,哪儿还有半分从前的斯文书生样儿?
旋即她在心里冷笑:呵,原是我的好大爹回来了。
而宋怀远此时心里头也满是惊诧,午后和方才都看得模糊,如今真正看清了女孩儿的模样后,才发现,这个傻女儿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
女孩儿的身形抽了条,比两年前高了许多,皮肤白了些,黑白分明的大眼眸里有不解的惊讶,有凌厉的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不禁在心里轻叹:原来,一切都已经变了。
作者有话说:
注1:出自宋·汪洙《神童诗》
注2:出自《大学》
本章提到的养蚕相关参阅《天工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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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受欢迎的怪人
◎四大皆空宋怀远。◎
“一切都变了啊。”
宋怀远喃喃出声。
宋初夏闻言微微一愣, 旋即明白过来——可不是嘛,一切都已经变了。
两载光阴,给宋怀远添了无数沧桑风霜, 也让家里变得再不同从前。这两年,她不说过五关斩六将,起码也算是独臂挑大梁,好容易才把这个家慢慢支棱起来, 如今大姐每月固定去芝林堂一趟, 吃着调理身子的药,江澈只是体弱, 坚持锻炼就可以, 而她娘,也早就埋头自己的活计忙得不亦乐乎,许久未曾提起过这个爹。
没了好大爹的日子里, 一家人不说过得有多美滋滋,起码也说得上小乐常安呐。
是以家里头也没人还记得,他要回来了。
要是他不回来该有多好,衙门怎的不把他关久一点?宋初夏颇为遗憾地想着。这个浑人就好比一颗定时炸弹, 说不准哪天就把本就不够坚实的一个家给炸得个七零八落的。
方才她还听到了宋怀远问江澈的那些话儿, 这让她更是好气又好笑。
回来一声不吭的倒也就罢了,逮着人一个劲儿地追问什么劳什子科举的事儿算甚么?这人果真无可救药,向来眼里只有自己的性子倒是半分没变。
如今这个家由她说了算,她想自己有权将这厮逐出去,再不济, 她们搬走也成, 这房子谁爱要谁要。
宋初夏开始拿余光在院里四处搜寻, 准备抄根顺手的家伙好赶人。
对待君子才要以德服人, 对待这种浑人,当然是该动粗时就动粗,替她爷奶教他做人。
她虽然个子小,但胜在灵活有劲儿,未必会打不过他。宋初夏心里头那个气鼓鼓的小人已经率先对宋怀远比划了套降龙十八掌。
许是女儿眼中的敌意太过扎眼,宋怀远顿了顿,双眸顷刻间又恢复了一片浑浊,再没有丝毫神采。
父女两人之间僵持着,却没注意到,林氏从屋里走了出来。
待看清来人的那一瞬,林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不敢置信地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丈夫,半晌才讷讷地道:“远郎……”
闻声二人都扭头看向她,宋初夏轻轻皱起眉头,把本欲出口的话儿咽回肚子里,宋怀远于她而言,只是名义上的爹,可对她娘来说,却是相伴十年的枕边人,或许在如何处理此人这个问题上,她娘比她更有发言权。
“你、你回来了,怎的不递个信儿回来,家里刚吃过晚饭。”林氏的嗓音有些抖,面上浮现几分愧疚,更多的是局促不安,“饿了吧?我、我去给你下个汤饼。”
听到这话儿,宋怀远浑浊的眼珠子才动了动,喉头忽的涌上一股酸涩,但转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默然地点了点头,随后朝林氏靠近。
不知怎的,这对夫妻久别重逢,却不像世间任何一对夫妻一样,或激动相拥或执手相看泪眼,他们之间氛围反倒是……些许诡异。
宋初夏看出了点苗头,忙挪动脚步,悄咪咪地把墙边靠着的扫帚抓在手里。
从她娘的态度来看,似乎也对此人不大欢迎,说不得比她更想大义灭亲,将这厮扫地出门,如此甚好,就由她来担任她娘的前锋罢!
只见宋怀远依旧木着一张脸,缓步走到林氏面前,抬起手,有片刻的犹豫,最后还是落下,轻拍了拍她的肩,随后便转身离去。
呃,什么情况?不用她赶人,人就自己走了?宋初夏顿时风中凌乱。
母女俩面面相觑,还是林氏上前两步,高声喊道:“远郎,你上哪儿去?”
宋怀远却没应声儿,只留下一个颓然的背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
“怪人,莫非做苦役做久了,人被磋磨傻了?”宋初夏摇摇头,纳闷地嘀咕道。
只是,他离开的方向,怎越看越像是往寸金堂去?
*
中秋休假过后,学生们拖着半截还不愿归位的元神,陆续回到学堂里。
但寸金堂里来了位不速之客,还是个怪模怪样的邋遢大叔,成功勾起了一众外来学生们的好奇。
他们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日,只见怪大叔身上穿的是石头娘扔给他的两身旧麻布衫,寻常吃的是从厨房里扒拉来的残羹剩饭。
夜里睡在堂里的小柴房里,白日却坐在院门口,整日整日地望天出神,他既不跟人说话,也不做旁的事,蓬头垢面的和老乞丐没差,无神的双目透着四大皆空。
“他是流浪汉么?”
“不是吧,应该是乞丐。”
“我觉得不像,莫非是还俗的老和尚……”
诸多学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
“胡说,和尚哪有留头发的?我看他分明是个傻子。”方家的家丁斩钉截铁道。
这几日他们多了个看门伙伴,却是个不会说话的闷葫芦,偏这人浑身臭烘烘的,嘴里时不时还会发出瘆人的“咯咯”笑声,闹得家丁们后背皮子一麻,捂着屡受迫害的鼻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巡逻,因为他们再也不能坐在门边打瞌睡了。
不洗澡、扒剩饭,还动不动就怪笑,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二人也曾动过将他赶走的念头,可却被吴氏制止了,说这是夏姐儿的意思。
咦,若是傻子的话,先生为什么会留他在寸金堂?学生们满心不解,而村里的学生听了却摇摇头。
“那位,是咱们先生的亲爹。”毛蛋神色复杂地道。
众学生不禁愕然,既是先生的亲爹,为何沦落成了这副模样?
等等!他们见过林婶子,却好似从未见过先生的爹,还当先生自来就是没爹的可怜孩子呢。
“因为赌博,赌博是万恶之源!”石头怒道,宋叔叔的事儿没人比他更清楚,故此他还不忘提醒众猢狲一句,“你们可别到先生跟前提他,当心惹恼了她。”差点害夏妹妹和柳姐姐被宋二虎卖到牙婆手里,如此昧了心肝的浑人怎配当爹?
简直比他那个小舅还令人憎恶,提一句都嫌晦气。
学生们虽听得一知半解,但看这两日先生都沉着一张脸,还一天三次考试,俨然是个惹不得的炸药桶,遂了然地点点头,开始缩着脖子争当好学生。
晚上宋初夏在听江澈跟她讲这些时,好悬没笑死,一天三次考试那是因为季考!沉着脸那也是因为她为人师表须得有威仪,难不成还整天跟猴崽子们嘻嘻哈哈的?
她可不会为宋怀远伤神,既然他自发自觉地要作乞丐相,她自然不会拦着,毕竟谁会想着给自己添麻烦?
左不过给他口饭的事儿,她还不至于如此吝啬,倒不是怕这货饿死了旁人说她冷心冷肺,只是不愿叫人指摘她娘亲。
遂对江澈笑得一脸和煦,道:“看来大伙儿还是闲得慌,一天考三次试都还有功夫碎嘴,唔,要不考完这回,再考一次怎么样?毕竟双重测验才见真本领,也好提前适应适应县试的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