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见她笑眯眯的,却莫名有点像那炸了毛的猫儿,端的是随时要伸爪子挠人,便不由得有些赞成同学们的评价——炸药桶,嗯,尽得其神。
宋初夏继续埋头批卷子,江澈瞥见她的记分册上自个儿的名字和柳典的名字放在一处,旁边还标注着“熊猫”二字,便好奇道:“熊猫是什么?”
“你不晓得什么是熊猫吗?”
“不是,我是问,为什么我俩是熊猫?”江澈问道。
宋初夏哦了一声,旋即眸光一闪,促狭地笑道:“因为你俩是我的宝儿。”
这、这是甚么话儿?江澈惊得瞪大了眼,几乎脱口而出:“宝儿还能有俩?”他就算了,柳典也是二姐的宝?
宋初夏想了想道:“怎么不能呢,我还可以有千千万万个。”
江澈不由砸舌,千千万万个宝儿,那还算是宝儿么?
见他露出一副呆傻样儿,宋初夏不忍再逗他,遂解释道:“你和柳典是学堂里的尖子生,也就是常说的甲等生,故而命名为‘熊猫’。”熊猫是国宝嘛。
古代的学堂也会给学生们分班,不过多是按甲、乙、丙三个成绩级别来分,稍显古板,她更想像现代一样给学生们分成熊猫班、雷霆班或者快乐班,好玩儿又形象。
分班教育,的确更能发挥“因材施教”的作用,奈何如今寸金堂里只二十来个学生,关键是只有她一个夫子,想分也分不了呐。只好私底下给学生们分一下,好让她能将学生们的成绩更清楚地捏在手里。
“那‘火箭’又是什么?”江澈凑近册子,看到秦涛和方玉华的名字旁标注着“火箭”二字。
这个……说了这个古代土著怕是也理解不了。宋初夏轻咳一声,道:“意思就是他二人进步神速,像点了火的利箭似的飞星追月。”
火箭班和熊猫班其实是一个概念,只是她给改了改,觉着用火箭来形容进步飞升的学生倒也十分恰当。
“尤其是秦涛,最近的经论作得都不错,可见秦大老爷揪着他背四书五经颇有成效,待他背个滚瓜烂熟时,估计过县试都不成问题。”宋初夏点评道。
要真过了县试,望子成龙的秦大老爷可不得乐坏了?没得礼物会流水似的往她这里送,咳,宋老师自觉贫贱不能移,一身正气,可也拦不住有土财主硬要给黄鼠狼送肥鸡呐。
江澈点点头,笑道:“因材施教,好方法,二姐果真是天生的夫子。”
宋初夏莞尔,摸摸小马屁精的头,让他赶快睡觉去,熬太晚要变小矮子喽。
待江澈走后,她才收拾了卷子,站起身,走至窗边,见正值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院里,照得墙角野草上的露珠亮晶晶的。
真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宋初夏抬眸,遥遥望向寸金堂,堂里学生们都已经歇息,黑灯瞎火的一片,没有半点声响,自然也见不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虽说宋怀远没有闹腾,但这件事儿就这样平静地解决了,反倒让她这心里头有些恍惚,就像剧情正要演到狗血桥段就被切了台一样,多少让人有些不得劲。
宋怀远到底在想什么?
四大皆空?莫非真是看破红尘了?
闹不明白,也不关她的事,宋初夏甩甩头,默念一句“妖魔鬼怪速速离开”,便爬到床上,蒙头梦周公去了。
宋怀远如此作为,总归是让她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宋初夏刚躺上床就不知人事了,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
然而宋初夏却不知,松了一口气的不止她一人。
夜深人静时,林氏举着灯盏,悄悄探进孩子们屋里,见个个都睡得正香,又替孩子们敛好被褥,才转头返回自己屋中。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干脆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一番,再把旧物都整理一遍,最后坐回床边,兀自发怔。
旧物都整整齐齐码好,放在箱笼里,唯独一条巾帕摊在她身旁,那是她初为人妻时绣的。
林氏抚过巾帕,可见她年轻时针脚就极好,上边一对戏水鸳鸯绣得栩栩如生,道尽新妇的缱绻情思。
当初嫁人时的旖旎情思,她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只隐约记得,那两年夫妻俩也有过蜜里调油的日子。
可这回丈夫回来了,她才猛地惊觉,自己心里头并没有多少欢喜,反倒是周身的不自在,还有满心的慌乱,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丈夫。
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得很好,孩子们也都很乖,虽和年少未嫁时的天真烂漫不同,但当下的忙碌让她更加充实,也更加珍惜。
丈夫的归来却像一个危险的信号,让那些年的鸡飞狗跳在她脑里渐次炸开,林氏头一回跟夏姐儿统一战线,盼着这个混不吝的丈夫再也别回来。
好在,最后他自个儿走了,谁也没打扰,什么都没改变。
她甚至不敢去关怀一句,生怕他误以为,自己想叫他回来。这个念头或许有些自私,但林氏却无法欺骗自己。
受女儿的影响,她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以丈夫为天的妇人,而这改变,不过才用了短短两年。
但她不想安稳日子仅有这短短的两年。
抚摸着巾帕,林氏嘴角不禁勾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默默拿来一只黄釉陶盆,把帕子点了火,扔进里头。
火舌一下子蹿起,舔过那对鸳鸯,随后整条巾帕烧成一团,火光倒映在她眸中,明明灭灭间似前尘往事灰飞烟灭。
她长长地抒了一口闷气儿,顿觉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才灭了灯,上床安寝。
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士别三日
◎夏江县的黑马。◎
天光大亮的时候, 村头的公鸡打鸣声还未绝。
林氏一觉睡得神清气爽,批了外裳起身,用一根雕着兰花的素雅木簪利落地给自己挽了个髻, 就摸到厨房开始张罗着烧柴热锅。
趁水在烧的功夫,她用昨儿已经调好味儿的莲藕拌鱼馅包了一竹篾馄饨,再把一颗颗小馄饨下进咕嘟咕嘟的开水中。
小馄饨已水,没滚多久林氏就舀起来转进大瓷碗里, 端出来时见孩子们已经把桌椅都摆好了。
林氏便笑:“今儿个日头竟打东边出来了?不用叫能乖乖起身哩。”
今日是学堂周末, 不需要上课的日子自然不需要起那样早。
宋初夏笑嘻嘻的,一边摆着碗筷一边说:“是娘起晚了。”随后又补充道:“不过多睡一会儿, 长身体。”
她都三十了, 还长身体?林氏无奈,点了点女儿的额。
小馄饨裹着一层油花,圆鼓鼓又亮晶晶的, 一口咬下去,鲜甜的汁水蹦出来,烫得夏姐儿鼓起腮帮子直吹气儿。
惹得家里人又笑,闲话家常中林氏忽的问道:“乡试该考完了罢?”
“中秋后就考完了, 三场共考九日。”夏姐儿嘴里还嚼着咸香甜脆的小馄饨, 瓮声瓮气地答道。
“是不是该放榜了?”她记得县试考完三日就放榜了。
夏姐儿咽下馄饨,才道:“少说得九月末才放榜。”
林氏闻言微惊,居然要这般久?
全荆湖北路的生员齐聚江陵府城,乌泱泱一大群人,阅卷可不是一桩小工程, 可不得久一些?宋初夏见她娘惊讶的模样, 亦纳闷道:“娘怎的这般关心科举?”她似乎并没有在家里说起过乡试相关。
林氏抬手理了理大女儿的鬓发, 道:“是上回带柳姐儿去芝林堂, 听城里边的人说起的。”
更何况,她可没忘了女儿和王教谕的赌约,慈母之心,让她如今对这些事儿比谁都上心。
柳姐儿点点头:“芝林堂里的人可都在谈论这事儿。”
芝林堂只是个药堂,还不至于对科举一事在意到这份上,她娘和大姐怕是为了她特意去打探的。
宋初夏握住她娘的手,感到妇人的手竟有微微颤抖,透着紧张,心下更是感动,遂宽慰道:“且放宽心,等放榜了我头一个告诉娘。”
江陵府历年成绩一般,全荆湖北路也好不到哪儿去,偏偏应考的人还不少,各府各县乡闯过县、府、院三关的秀才,对科举一途皆是抱着极大的希冀的,除非家境贫寒实在供不起,否则考到垂垂老矣之人比比皆是,这就导致了乡试录取率堪比江南、京城等地,端的是惨不忍睹。
这不由得让宋初夏想起了当年她们高考的那句话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乡试三年一场,进一步翻身中举,退一步三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一场寸金堂是没份参与的,但王教谕的县学生员们却全员参加了,夏江县虽只是个小县城,但县学里头生员却不算少,也不知结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