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赌约,宋初夏自然也是关心的,但王教谕起跑线比她超出老一大截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与其焦虑,给自己徒增烦恼,倒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自个儿的事罢。
学堂里的学生们近日莫不都进步飞快,尤其柳典和江澈,俨然已有了一争县试案首的实力,给了宋初夏极大的信心。
输了起跑线,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输掉心态。
十年磨一剑,剑未出鞘前,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呐。
吃过早食,帮着娘收拾好碗筷后,宋初夏牵了老黄牛出门去给这老伙计打打牙祭,路过寸金堂前,果不其然见到宋怀远的身影。
方家的家丁们带着哥儿姐儿们回府去了,此时便只他一人,孤零零地呆坐在院门口,乱发旧衫在猎猎秋风下翩然舞动,凄然中还带着几分……
超脱红尘之外的潇洒。
惊觉自个儿竟也对此人生出了这种评价,宋初夏不禁有些汗颜,转头摸摸老黄牛暗淡无光的皮毛,凑在它耳边嘀咕道:“老伙计,我们是有家归,有娘疼的好孩子,要离那等无家可归的浑人远一点儿。”
老黄牛墨似的蚕豆眼珠子一动不动。
宋初夏登时气闷,拍了拍这忒不识趣的老家伙的后背,严肃道:“听见了没?”
老黄牛这才似不情不愿地从鼻孔哼了哼气儿。
就这宋初夏还是乐了,心道知我者老黄牛也,待会儿就赏你石头家田里的肥草填肚子。
这一人一牛在前头叽叽咕咕,也没引来宋怀远半分注意,他仍颓坐门槛边,一动也不动,望天出神。
好生没劲儿。
宋初夏再不看他,只牵着老黄牛扬长而去。
*
秋寒一日较一日深,树叶由绿转黄再转褐,转眼间冬日已近在眼前。
乡试放榜那日,丹桂满城飘香,一骑快马自府城疾驰而来,马蹄飞踏卷起一路尘嚣,却也比不上县衙前头的熙攘。
府城贡院前才会张贴榜文,夏江县虽离府城不远,但也不必大老远地跑过去看,自然会有人专程过来报信儿。
是以李县令一大早就携县学众师生及亲眷们候在衙门前,就为迎接这一纸远道而来的喜报
当然,是不是喜报还尚未可知,以夏江县的实力,乡试无一人通过的情况也是见怪不怪滴。
“李景松!李景松是哪位?”来人跳下马,冲着人群喊道。
拥挤的人群中忽的挤出一名约莫二十五六的后生,惊喜地应道:“是我!我就是李景松!”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原是李县令家的公子。
“恭喜李公子高中。”来人贺喜道。
人群顿时哗然——李公子中举了?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二十五岁中举,莫说在江陵,便是放眼整个大晋,都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成绩,可不就是年少有为么?更何况,李公子还是去岁才过的院试成为秀才,今年又中了举人,李家这是双喜临门呐。
顷刻间炸开了锅似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涌向李公子,道喜的话儿不绝于耳。
李公子却意外地老成持重,端的是波澜不惊,谦逊地躬身拱手,给道喜之人一一回礼。
李县令站在一旁,捻着胡须与有荣焉。
这时王教谕又问那送信之人:“可还有旁的人通过了?”
其余生员也很关心这个问题,紧张兮兮地盯着那人。
“没了,只李公子一人。”那人答道。
话音未落,众生员就忍不住“嗐”的一声,落榜带来的巨大失落感涌上心头,脸色纷纷变得颓然。
有的人淡然一笑,携家人离去,有的人则忿忿不甘,直接开始咒天骂地,而有的人更是抱着家人,泪洒当场。
有人欢喜有人愁,这头敲锣鸣鼓庆贺高中,那头黯然萧索无人问津。
这便是科举,王教谕亲身经历过,也作为旁观者围观多年,早已没了大悲大喜,至多会为学生们取得好成绩而欢愉感慨。
王教谕点点头,谢过那送信之人后,才转头打量起此刻俨然是人群焦点,风头正盛的李公子。
许多大家族的子弟中了秀才便不会继续留在县学进学,而是选择师资力量更雄厚也更能接触到乡试资源的府学,李家自然也有这个条件,可李公子偏偏留在了县学。
回想起他平日里的表现,王教谕不禁若有所思。
看了方东家传来的信儿后,宋初夏面上同样浮现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江澈停下正在练字的手,不由问道。
宋初夏把信纸递给他,拧着眉道:“按理说,结果不该如此。”
县令家的公子,她也是有缘见过的,当年孙主簿的公子带来村里一块玩关扑的,不正是这位李景松李公子么?
那两位可是十足十的纨绔,若不是上头有好爹给兜着,保准混得比宋怀远还差,吃屎都排不上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儿。”江澈笑意浅浅。
唔,这话儿是没错,宋初夏摸着下巴,道:“可别忘了还有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怎么也不信,这纨绔还能一夜转性,长进了不说,如今更是成了夏江县独一份的“黑马”,直接中举。
“他不会是作弊吧?”宋初夏想了想又道。
“作弊?靠这个作弊么?”他指着信上几行字,看着她意有所指地道。
上边方东家写了——趁李公子去府城参加举子们的鹿鸣宴前,李县令在自个儿府上设宴,见了人就说,他的儿之所以喜中举,全靠文曲星保佑。
文曲星下凡本人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她自然也看到了那几句话儿。
也正因此话才更让她心下起疑,旁的人若家中子弟高中,不都说些天资聪颖或是悬梁刺股、天道酬勤之类的话儿么?哪有扯什么神仙保佑之说的,就这还是夏江百姓的父母官呐,摆明了是拿她当托辞,好掩饰其中的猫腻。
科举舞弊在本朝乃是重罪,李县令虽算不得爱民如子的好官,但夏江县在他治下到底也没出过大乱子,如此乌纱帽当是戴得稳稳当当的,犯得着自寻死路么?
“这也是说不准的事儿,有些父母之爱子,有时会不惜作豺狼虎豹。”江澈沉吟道。
有道理,宋初夏点点头,忽的又意识到——方才这小破孩儿居然敢打趣她!
宋初夏蹭地站起身,狠狠地给了小破孩脑瓜子一记爆栗,才低头去端详他的字。
旋即叹道:“你这字儿都快赶上我了!”
笔酣墨饱,骨力也算劲健,学堂其余学生的楷书都比不上他的。
“都是二姐教得好。”江澈捂着脑袋,忙不迭拍马屁。
呵,要说长进,这小马屁精的功夫才真称得上是精进。宋初夏笑了,继续欣赏起他的字来。
只是看着看着,她不禁喃喃出声:“莫非,当真是‘士别三日’?”
显然不是在说眼前的楷书。
第69章 寒冬
◎事在人为。◎
甫一入冬, 江陵地区就染上一派肃冷之气,乡间水流静默、树枯鸦息。
学堂散学后,宋初夏在漫天霞光下揣着手, 一路哆哆嗦嗦地走回家,尚未进门,就感到鼻头一阵剧痒,接二连三地猛打喷嚏。
林氏闻声开门, 见她唇上挂着一串鼻涕串儿, 便拿来帕子给她擦,顺道笑道:“这样一瞧, 总算像个小女娃哩。”
平日里老跟个小大人似的端着, 让做娘的都没了做娘的滋味。
宋初夏揉揉鼻头,颇有些不高兴地道:“还说呢,这里的冬天也太冷了, 谁能顶得住啊?”
林氏自小生长于此,且向来身子骨不错,倒没有多大感觉,可女儿也没去过旁的地方, 怎的说“这里”?
见她娘面带疑惑, 宋初夏眼皮子一跳,忙转移话题,抱着娘亲的胳臂撒娇道:“许是前年那场风寒,给我落下病根了,可如何是好?这棉衣实在太薄了。”她已经套了厚厚两件棉衣, 周身都圆了两圈, 却还是受不住古代的寒冷。
她又不好意思再问江澈要那块暖玉了, 看得出来那是他的心肝宝贝, 且成日贴身佩戴着。
林氏一脸担忧地念叨着要给她去芝林堂抓两副药,又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子,给她包在里边,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去厨房张罗起晚饭。
*
是以水哥儿一进门,就见到裹成只粽子般的夏姐儿,不禁偷偷嘀咕道——旁人一年过一回端午,只夏妹妹独一份,要过两回。但一张憨实朴素的黑脸还是绷得紧紧的,可不敢笑出声来。
宋初夏哪里能晓得水哥儿肚子里酝酿的那一滴坏水,还笑眯眯地问道:“水子哥怎的来了?”
水哥儿便从怀里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