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既然被识破了, 石头也不好再装，转而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道：“夏妹妹，我有个想法。”
感受到石头两道目光如火如炬, 宋初夏想都没想就道：“打家劫舍不行, 杀人越货也不行。”
这回石头是真受伤了，瞪大眼不敢置信道：“夏妹妹，我在你眼里竟是这种人?”
“傻孩子，我说笑的。”宋初夏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说罢又补充道, “那也得你先有这通天的本领才行呐。”
……
被接二连三的话刀子扎得遍体鳞伤, 石头捂着胸口一阵气喘吁吁, 好容易才顺过气儿, 又生怕她说出更伤人的话来，赶紧道：“夏妹妹，我能不能、能不能不参加县试?”
闻言宋初夏一愣，不参加县试?
她猜到石头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诚然以他目前的水平，即便抱断了佛的大腿都无法过县试，这很残酷，却是事实。是以她还以为他来找她开小灶呢，看在俩人的交情上也不是不成，却没想到，石头开口就是要弃考。
连参与奖都不打算拿一个。
宋初夏默然看他一刻，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年纪，轮廓虽尚未长开，却已然有了几分硬汉的雏形，可一旦配上那又懵又倔的神情，瞬间又变回了小枣村里胡天胡地的泥巴娃子。
她旋即释然一笑，道：“可以啊。”
不参与，自然也没什么不可以。
这下轮到石头愣了，再次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真、真的?”
“还能有假的?”宋初夏哼了声，又摸着下巴沉吟道，“只是石头，你有想过，自个儿为什么而读书么?”
为什么而读书……石头眼中浮现茫然之色。
虽然跟小伙伴们吹嘘过无数次要考状元当大官儿，但也晓得自个儿并非那块料，他只是……因为夏妹妹要教姓江那小子读书，才头脑一热跟着要读书的，但这算什么理由?说出来没得惹人发笑。
遂摇摇头，闷闷地嘟囔道：“我不知道。”
宋初夏倒没有旁的情绪，只了然地点点头，道：“从前我也会想，教书育人是为了什么?后来有人告诉我，教育的目的是为了‘自立’，帮助他人自立，想来读书也是一样的，不过是换成帮助自己‘自立’。”
油灯盏里摇曳的火光倒映在瞳孔里，衬得她整张脸缥缈而又不真实。
石头听得很是认真，却仍似懂非懂，喃喃道：“那这个人肯定很厉害呐。”怎的夏妹妹嘴里提到的人，他都不认识?
宋初夏轻咳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所以呢，不参加科举没关系，读书本就不是为了一门心思去博取功名利禄，而是助你明理，昂首立于人世间，成长为真正的男子汉!”
这也是大家为什么要读书的缘故，即便如今懵懂不解，将来若能明白过来，必然也有读书的一份功劳。
听了这话儿，石头精神不由为之一振，握紧拳头想——没错，我要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但下一瞬，石头的肚子就响起了巨大的“咕咕”声。
他挠挠头，面皮禁不住微微发红：“晚上还没吃饭哩。”
宋初夏惊了，这还是那个天大地大不如吃饭大的石头么?这娃儿指定是被换了魂!
宋老师自觉自个儿定是一语道破真相。
却见石头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刚走出门外，又探回个脑袋，嘻嘻一笑道：“夏妹妹，我想好了，真正的男子汉要敢于直面挑战，所以我还是要参加县试，只不过，是下回。”
宋初夏差点要为他鼓掌，石头却头一甩，乐颠乐颠地大踏步出去，还不忘冲林氏卖乖：“婶子我家去啦!”
随后便像一阵风似的扬长而去。
……
林氏见他方才还一脸苦相，现在又笑哈哈的，不禁长叹一声：“石头这孩子长大了，是越发捉摸不透喽。”
宋初夏深以为然，立马为她娘鼓掌。
*
夜里宋初夏起夜喝水，却眼尖儿地瞥见江澈屋里还亮着灯。
好家伙，这么晚还不睡。
年关将近，翻过年没几天就要考试了，不同于其余学生的紧张，江澈这段日子倒看起来云淡风轻的。
秦涛和方锦宏见了莫不都眼红得滴血，哼哼唧唧道这小子是对自个儿信心满满么?好生狂妄!
柳典见状不动如山，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温习计划。
她还当这娃儿心态极佳，不成想却是白天一套，夜里一套，不由得想起从前班里的那些学神，总是脸不红心不跳地扬言没怎么学习啊，结果回回考试都一骑绝尘。
和小子的作态一模一样!好生狡诈!
宋初夏摸过去，哎哟怪叫道：“白天游门走四方，黑夜点灯补裤/裆呀。【注】”如此行径不是卷王是什么?
江澈被她抓了个现行，带着几分心虚道：“我就是睡不着，起来看会儿书。”
啧，信你才有鬼。宋初夏拿起他桌上摊开的《春秋》，眼珠子一转，便考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何解?”
江澈想了想，道：“孔圣人的笔法，寓褒贬于简短精炼的文字之中，委婉而巧妙地表达观点。”
宋初夏点点头，赞道：“学得不错，恐怕能超过柳典去，拿下案首。”
江澈却摇摇头：“我比不上他，何况外头能人居多，未必就是我们寸金堂夺魁。”
胡说，历年案首的水平又不是没见识过，她的学生有几分料她还能不知道么?
遂打趣道：“谦虚什么?到时就等着娘给咱们做好吃的庆祝罢。”
江澈却再次摇摇头，盯着她认真道：“二姐，我拿不了案首，我也不想出风头。”
宋初夏不禁纳闷：“出风头有什么不好?”
江澈面上浮现笑意，旋起浅浅的梨涡，道：“二姐不也不想出风头么?”
呃，她那风头是能随便出的么?日后待她靠着自个儿的努力，实打实的桃李满天下，那才是她要出风头的时候。
回过神来宋初夏顿觉当了回坏榜样，偏这孩子样样都要跟她学。
她打开窗户，冬夜寒风扑面，估摸着此时已过三更，遂回过头催促道：“别看了睡觉去吧，这些日子将书过一遍就成，还是要锻炼好身体，省得考着考着就晕过去了。”
江澈老实地点点头，下一瞬却眼睛一亮，指着窗外道：“看，下雪了!”
宋初夏亦望向窗外。
洁白的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随着风吹斜成一片雪网，笼住整个天地。
“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意头。”她惊喜道。
*
一眨眼，二月县试将至。
今年的县试依旧定在二月十六，因考期临近，宋初夏自初六起就给学堂放了假，让学生们回家自行温书，顺便为考试做准备。
临走前方东家和秦大老爷殷切地看着她，颤着声儿问：“小夏姑娘，当真没什么独门秘笈了么?”
宋初夏险些笑喷，见二人跳脚，便严肃道：“有是有。”
方秦二人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顿时喜不自胜，又急吼吼地道：“那还等什么?赶快拿出来呀!”
“你们可想好了?当真要上赶着吃牢饭?”宋初夏笑着问。
方秦二人面面相觑，为什么要吃牢饭?旋即俩人恍然——敢情说的是作弊?
那确实是要吃牢饭的。
二位活宝如此心急，让宋初夏不得不在心里叹一声为人父母者不容易，才又开口道：“方东家、秦大老爷，请问你们的钱是打哪儿来的?”
秦大老爷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自然是祖祖辈辈一个个铜板积攒下来的，都是血汗钱哩。”
方德生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珠子却还在滴溜转，琢磨着这丫头又预备挖什么坑给他们跳。
财大气粗的土财主说这话让宋初夏忍不住发笑，他们那算血汗钱，那她们农民的算什么?
但还是接过话头道：“所以呐，天道酬勤。”又拿眼看了看二人身后的娃儿，“二位公子很聪明，也很勤奋，要相信他们的实力，唔，再不济，也该相信我的实力，放心吧。”
端的是脸大如盆。
方秦二人闻言一噎，再说不出话儿来。
秦涛和宏哥儿被夫子点名夸赞，不由热泪盈眶，心道自个儿一定不能让夫子失望!
至于各人的爹，就随他们去吧~
方秦二人回了城里转头就直奔天水寺求神拜佛，捐上一大笔香火钱，就为听僧人道一句必能顺利考过的事，宋初夏自然是不知晓的。
村里热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不时有春日和煦的暖风携花香拂过，让人心里格外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