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病秧子混成粗大腿的可能性不大,折了小命的概率倒不小。
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交织四月繁花的幽香,从窗口弥漫而入,伴着毛笔划过纸张发出轻微“沙沙”声,她全神贯注。
这番卷翻天的行为,同住一间客栈的学生和几位家长自然都知晓了,秦大老爷拿眼瞅着早食吃得吧唧嘴的乖儿,欲言又止。
秦涛抬起头看他爹神色不对,心头发虚,嘴上却振振有词道:“爹,你这就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先前还说考个童生就烧高香的。”
更早以前,他爹还只盼着他快快乐乐度过一生,什么时候胃口竟变得这般大了?但这话儿他可不敢提,提了少不得要来一顿藤条焖猪肉。
秦大老爷被乖儿拿话一噎,旋即怒道:“呸!小兔崽子,勤奋的功夫没学多少,还嘴的本事倒长进得很!”
但没有跳起来揍儿子的意思,显然是被他说服了。
秦涛不禁暗暗窃喜,又嘟囔道:“先生向来勤奋,整个寸金堂都没人能越过去,大家都一样干嘛老骂我……” 他都不晓得比从前勤奋了多少倍,哪儿能说他没学到?
“好的不比,非要跟烂的比?少骂两日还喘上了是罢?”
“爹,先生说了,‘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你是鸡头吗?我看你顶天算个鸡屁股!”
其他房里家长和学生之间的战况亦相差无几,大好的清晨在嘈杂的拌嘴声中度过。
待歇了话头,家长们喝口茶润润旱得直冒烟的嗓子,边喝边在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位年纪小小的女夫子,一言一行都在影响着孩子们,他们追随着、模仿着,不知不觉间,都成为了她的簇拥者。
影响力甚至超过了他们这些做父母的。
女孩子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不由咂嘴道:“这是何等的能耐呐?”
*
府试考完十日后才放榜,众人吃好睡饱,便按照原计划先打道回府。
但这一路归程似乎注定无法平静,江澈好容易好得七七八八了,其他人却出了事。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官道上,回头遥遥一望,繁华的江陵古城只剩一条黑线,那是它的城墙,在飞扬的尘土里倒显得几分苍凉萧索。
宋初夏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耳边冷不防传来同乘一车的秦涛的叫喊。
“啊,爹,我肚子疼!”秦涛捂着肚子,皱着脸道。
秦大老爷听了心一慌,刚想问怎么了,腹部却猛然传来一轮又一轮的钝痛。
糟了,他也肚子痛!
紧接着方家人也纷纷捂住肚子,很快几辆马车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痛声儿。
宋初夏赶忙看向江澈,见他也正望着她,二人面色如常,眼神不无困惑。
怎么回事儿?就她俩没事?
思索片刻,宋初夏终于得出了答案,这几日她都和其他人同进同出,自然也吃在一块,唯独昨日她一直陪着江澈进食,两人单独吃了些清粥和小菜,而其他人吃的都是客栈厨房做的饭菜。
“这饭菜有毒!有人要害我!”方德生恨恨道,按着肚子脸皱成团,俨然痛苦不堪。
宋初夏摇摇头,那也不一定,也可能是连着几日大鱼大肉,外加水土不服,腹中积滞而导致的不适。
“人家客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毒害你?没得道理的事儿。”宋初夏道。
方德生被她一呛,顿觉心口比腹部还难受,苦着脸道:“好姑娘,眼下是你玩破案的时候么?”心里却默默嘀咕,死丫头少说风凉话儿!
宋初夏哦了一声,这话儿倒没错,于是她在方东家逐渐瞪圆了的眼前,变戏法似的从箱笼里掏出了那盒三物备急丸。
宋初夏嘻嘻一笑,心道娘亲的心意终究没有白费。
好在前头不远处就有一间茶肆,地方虽不大但也够解大伙儿一时之急,一时都撒开腿向茅厕奔去,阵仗大得茶肆夫妇对视一眼,低头叽咕一通高低得要点清洁费,旋即夫妇二人把手伸手向这里头穿着最富贵的老爷——也就是方大东家。
方德生只好呲牙咧嘴的,忍痛掏钱。
众人如过厕,又吃了药丸,果真就舒坦了,遂看宋初夏的眼神宛如看救苦救难观世音,宏哥儿和秦涛更是直接含泪道:“先生实乃神通广大。”
宋初夏轻咳一声:“哪里哪里。”
听见这话儿方德生更是两眼一黑:自个儿受罪又大出血,到头来好处净让臭丫头给拿了,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次启程时,大伙儿莫不都面如菜色,似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是以等府试结果出来后,寸金堂十七个学生再次全体通过,齐齐成为童生的消息都没能让他们振奋多少。
一提起府试,众人脑海里不禁就浮现出那段可怕的回忆,差点在大道上拉裤子,简直有辱斯文,哪怕不是斯文也难以承受呐。
宋初夏也没心思庆祝,院试三年两考,去年考过一场,今年恰好还有一场,考期在八月,若要一鼓作气闯过院试,那他们所剩时间实在不多。
院试由荆湖北路的学政主持,且现场出题,规模跟乡试有得一比,只不过录取率高一些。
这种考试模式称得上严苛,给学生们的压力也可想而知。都是平头老百姓还是少年的年纪,谁见过几个大官儿?提到官儿腿都得先抖三抖,更别说学政他老人家亲自坐镇,现场出题。
光有《院试通关宝典》还不够,她还得安排数场模拟考,好让学生们提前适应考场氛围。
毕竟学到最后,知识巩固得差不多时,拼的便是心理战。
此时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喧闹的夏江县比从前更加喧闹了,寸金堂十七个学生连过县试、府试两关的消息飞快地窜进了满县城人的耳中,酝酿起一股轩然大波。
纷纷为这间名不见经传的乡村小学堂惊叹,更为那名年仅十岁的夫子惊叹,不对,是女夫子。
惊叹加倍。
夜色沉沉,江陵府衙里灯火通明,蒋知府拿着府试录取名单,满面讶色。
“府尊,学政大人到了。”衙役前来禀报道。
作者有话说:
三物备急丸,载于《金匮要略》。
第75章 评卷人
◎开天辟地头一遭。◎
衙役退下后, 只剩知府一人立在空荡荡的府衙后堂中,半晌,寂静中才有一串脚步声响起, 渐行渐至。
来人四十左右,一身青色竹纹镶边刺绣长袍,瘦眉长髯,十足的清隽文人样儿。
“蒋大人。”傅学政朝他作了一揖。
“上边来消息了吗?”蒋知府忙问道, “今年的院试评卷人如何挑选?”
知府虽是一府父母官, 但科举考学相关事宜还是得由朝廷下派的学政抓主意。
往年院试为了彰显公平公正、防止舞弊,通常会从各州县挑选几名较有名望的书院山长来参与评卷。只是, 评卷人选原本让学政自个儿决定就行, 偏如今有了新的状况,才不得不八百里加急报到上头。
傅学政点头,道:“姚尚书本来的意思是, 今年各府循旧例即可,但那件事,他还是同意了。”
“哦?同意了?”蒋知府眉一挑,惊讶道, “那可真算得上稀奇。”
姚尚书掌管礼部, 总揽科举事务,但朝里无人不知,老头子向来恪守礼制,说是老古板一名也不为过。
“是。”傅学政嘴角缀笑,眸中精光一闪而过, “太后娘娘六十整寿在即, 我们江陵府出了这等奇才, 想必太后得知, 也会凤颜大悦,姚大人自然也希望太后娘娘开怀。”
蒋知府收好手里的名单,捻须沉吟:“太后娘娘……”
本朝的太后是随先帝一路打拼过来的,又生养了当今的圣上,在朝野和民间都威望颇高,称得上巾帼英豪。
若为了讨太后娘娘关心,那这事儿确实做得。
蒋知府拿眼打量笑意吟吟的傅学政,心里头却悄悄有个疑惑冒出——当真是为了讨好太后那么简单?
他虽在江陵,但并非对朝中之事一无所知,听说最近可算不上太平。
圣上都动怒了好几回。
想到这里,蒋知府不禁哆嗦了一下,天子之怒谁能承受得起?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
放榜消息传过来两日后,学生们才慢慢回过味儿来——他们居然是童生了?
“我爹肯定乐得晕过去了。”秦涛摇头一笑,叹道。爹虽然对他严厉,嘴上从来没几句好话,但知父莫若子,以他爹那爱炫耀的性子,待他休假回去还不得大宴亲朋?
方锦宏见不得秦涛那嘚瑟样儿,眼珠子一转,便故意苦着脸道:“是啊,也不知我爹这下又要撒出去多少钱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