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一辈子把钱视作心头肉,轻易不肯乱花,只在这件事儿上大方了这么两回,虽然按他爹的说法是——咱这不叫抠门,叫钱就得花在刀刃上。
嗯,也的确花在了刀刃上。方东家理不直气也壮。
比做送财童子谁能比得过夏江首富?秦大老爷原先还不服气,也张罗着要派钱,但秦家的生杀大权并不掌握在他手上,而在他老娘手里,秦老夫人睨了眼不争气的儿,轻飘飘道一句:“休要争这闲气。”
秦大老爷便立刻偃鼓息旗,谁让老娘就是这秦府的天。
秦涛听了这话儿不由愤愤,哼哼唧唧道:“还不是又低了我一名儿。”
方锦宏顿觉心口中了一箭,他就不明白,怎的回回都被秦涛压了一名?这也就罢了,上回比他考得差的毛蛋,这回竟逆袭成黑马,把他们俩都给压了下去!
放榜后小枣村热闹了许多日,尤其是各位考生家里,莫不都张灯结彩、披红戴绿的,跟过大年似的隆重。
村长更是带头连放了三日的炮儿,他们小枣村从来就没有出过读书种子,除了夏姐儿的爹,当年算半个,毕竟人家是在城里念书的。
是以娃儿们能读书考学本就是连做梦都没想过的事儿,如今不仅念了书,还齐齐成了童生,这可是村里土生土长养出来的,不就相当于土鸡变凤凰,农户成书香?
童生虽然不像秀才一样有特权,但在农家人眼里那和状元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读书人嘛。
毛蛋娘乐得拎上两大筐鸡蛋,村里邻舍的见人就派。
时值五月初,气温高涨,群蝉开始鸣叫。
成为了童生的学生们心头既激动又浮躁,然而百般情绪却不得不强行按下。
因为一场接一场的模拟考正等着他们,喘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哪还有心思想有的没的。
宋初夏捧着卷子进来,见学生们蔫了吧唧的,遂鼓励道:“考试这回事嘛,最终考的就是一个心态,你哭了敌人就得意,你笑了敌人会心慌!所以无论过不过,都要学会做一根快乐的搅屎棍!”
闻言“搅屎棍”们呼吸一滞,他们并不愿承此美名!但细细琢磨过后,又觉得这话儿虽不甚雅却也不失为有理。
学堂里最大的少年左不过十三岁,年纪轻轻已经是童生,即便今年院试不成,两年后还可再战,两年后不成还有二十年后、三十年后。
年少就当无畏。
一番自我打气后,众学子们纷纷含泪埋头写卷子。
模拟考结束,宋初夏正准备收拾卷子回去批阅,却见有客人登门。
是久未见面的里正。
大热的天儿里,里正这一路赶得急匆匆的,汗湿透了外衫,看起来好不狼狈。
宋初夏忙把他迎进来坐下,又倒了杯水,问道:“何事这么急?”
里正喝过水,才道:“县衙那边传来消息,让小夏姑娘明儿过去一趟。”
又找她?这回又是什么事?县衙给宋初夏留下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看夏姐儿眉头紧皱,里正就笑:“放心吧,保准是好事儿。”
好事儿?宋初夏一愣,俗话说“官不入民宅”,官老爷有请,她可不觉得有甚么好事。
而此时的县衙里,李县令同样怔愣,盯着孙主簿问:“怎会如此?”
孙主簿面色汕汕,他哪儿晓得怎么回事,上头的命令可不是他一个从九品的芝麻主簿能探听的。但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个寸金堂里就十八名男孩儿,十七个都考过了童生,满县城人都轰动了,知府大人晓得也不奇怪呐。”
李县令嗯了一声,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真有这般能耐,莫非……真的是文曲星下凡?
孙主簿汗颜,李公子中举,县太爷自个儿还到处嚷嚷全靠文曲星庇佑,如今翻脸不认账了?还真当他们老李家祖坟冒青烟?
少不得府衙那边注意到这事儿,还有县太爷一份功劳。但这话儿他也只敢在心里偷偷叽咕,在县衙里这位爷就是他的天。
*
翌日清晨,宋初夏拾掇好准备出门,林氏握着她的手,担忧道:“真的要去?”母女俩谁都对县衙没有分毫好感。
宋初夏笑:“娘,县太爷有请,哪儿能想不去就不去。”
林氏却还是忧心忡忡:“这些官老爷怎的老盯着咱们家不放呢?”
其实准确来说,是老盯着宋初夏不放。
宋初夏抱着她娘的腰,道:“许是我太优秀了吧,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昨儿听里正一说,她才晓得如今县里人人都在议论寸金堂,也在议论她,毕竟这事儿实在太惊人了,哪怕是府城最有名的春阳书院,都没有这么高的通过率。
但宋初夏虽然开心,却并没有多少惊讶,因为她知道,这都是学生们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学习得来的成果。
文曲星的虚名过盛于她而言弊大于利,但这种名头她却很乐意,巴不得多多益善。
林氏掩嘴直笑,又点了点她的额,道:“小妮子好不害臊。”
她牵着女儿出门:“快些去吧,别让大人们等急了。”
然而母女俩刚走出院门口,冷不防见一蓬头垢面的脏汉蹲在一旁。
林氏瞬间僵在原地。
宋初夏却只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拉着她娘径直往前走,可那人却一直跟在她们身后。
宋初夏无奈,停下脚步,头也没回地道:“无论你想说什么,此时我们都没空,且等回来再说罢。”
身后的宋怀远喉头咕嘟一下,干涩的嘴里才含糊地发出一声:“好。”
随后她便牵着娘亲大踏步离开。
马车晃晃悠悠,五月的日头明亮,透过飘飞的车帘打在宋初夏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张清晰而坚定的脸取代了丈夫那张模糊的脸,林氏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儿,揪着的一颗心莫名松了下来。
她忽的开口:“娘……是不是太自私了?”
宋初夏晃神一瞬,才回过神来,握住她娘的手,道:“娘,你这不是自私,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你们之间的缘分已经耗尽,这个人不值当。”她又笑了笑,“更何况,爱自己,听从内心的感受从来都不是自私。”
林氏笑了,看着外头的日光,不禁轻哼起歌儿来。
*
第二次来到县衙,宋初夏早没了当初的新鲜感,而这回县衙也同上回的热闹景象不同,只李县令和孙主簿二人在。
母女俩朝二位大人施了一礼,随后堂内陷入静默。
李县令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时隔两年,她还是没怎么变,顶多长高了些,拾掇得也干净了些,但还是那个浑身冒着乡野粗俗气儿的黄毛丫头。
孙主簿也拿眼瞧着宋初夏,同样觉得她没怎么变,只是不变的是那份傲然从容的气度。
两年前,堂内斗诗,力压王教谕的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那时女娃娃大放阙词,扬言要和王教谕打赌,估摸着所有人都不信,她真的能做到。而不过两年,她就让那些以泥巴娃子和商户子居多的孩子们蜕了皮儿,在县试和府试崭露头角,谁还能信誓旦旦说一句她不能行?
现如今,连府城那边都……
李县令开门见山道:“府城那头传来消息,学政大人亲自择你作为八月院试评卷人之一。”
二人原以为会看到丫头或惊讶或狂喜或不敢置信的神情,没想到她只淡淡问了句:“为什么?”
乡野丫头好没教养,李县令登时神情恼火:“这是学政大人破格提拔人才!”还不是这些大人们为了讨好太后,不然哪有你个小女娃威风的时候?
人才?宋初夏蹙眉道:“我既无功名,亦无名望,且……还是女子,学政大人为何要提拔我?”
这话儿说得有点直白,堂内气氛一时尴尬,李县令和孙主簿对视一眼,心道这鬼丫头还真有点不好糊弄,而且虽然话里像在贬低自个儿,实际却半点听都不出来!
李县令皮笑肉不笑,换了副口吻道:“宋夫子莫要自谦,如今你可是咱们县一等一有名望之人。”文曲星下凡一事,府衙那边自然知晓了,并且很重视。
宋初夏神情平静,既没有骄傲也没有否认,只疑惑道:“可我是考生们的夫子,做评卷人岂不是不公平?”作为一个老师她还是懂得考场规则的。
李县令闻言一愣,心道好像是这样?
还是孙主簿接过话来,道:“大人,院试是糊名的,而且评卷人们会轮阅。”
原来如此,宋初夏点点头,又笑着道:“那样就不怕我教学生们舞弊么?”只消在卷子上做些特殊记号不就行了?
李县令掩嘴轻咳,道:“科举并非儿戏,这些问题大人们都已经考虑过,你且放心去罢。”说罢又补充道:“切莫动那些歪心思,被发现了不仅你们遭殃,全县都会因此蒙上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