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夏眨眨眼，心道这倒是一位好夫子呐。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方德生不屑道：“倒也没你想得那般好，不过是为了名头好听些，不然哪儿能挣得到我们这些学生家里的银钱。”
宋初夏再次纠正道：“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呐，总之这行为是好的不就行了?”
方德生无语，不想再跟这丫头掰扯，只好继续讲下去。
夫子赞宋怀远天资聪颖，他也不负所望，素来成绩出众，便养成一副高傲的性子，惯爱用鼻孔看人，尤其瞧不起他们这些富户子弟，认为和纨绔无异。
他看不惯他们，他们更看不惯他，如此方秦等学生自然离他远远的，毕竟谁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而且宋怀远从前长得好，方德生亦是唇红齿白美少年一枚，少年之间也有攀比心，因此跟对方更是势同水火。
方东家说着说着，一张老脸红得发烫。
宋初夏好悬没笑破肚皮儿，捂着肚子道：“你们这算是争当堂草?”
方德生哼哼唧唧：“他如何能与我比?那些人没眼光罢了。”
宋初夏笑而不语。
还好寸金堂的娃娃们没这样攀比，毕竟有江澈一枝独秀，谁站在这妖孽面前敢说自个儿美?
又道：“你还没说到重点，光是这样不至于如今跟仇人一般吧?”
方德生看她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他稚子心性!”
宋怀远没考过院试，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再不见从前的得意和傲气，令夫子日渐失望，让他离开了学堂。本来二人之间再无关系，但后来方德生成亲，生意人的席面也等同于社交场，便邀了从前的同窗过来喝杯喜酒，却不成想，这厮喝得醉醺醺的，大闹喜宴害他好不丢脸，气得新娘子都差点要奔娘家去。
方家人自打婚宴过后，被满县城人茶余饭后当乐子笑了好几个月!
宋初夏听得砸舌，她原以为宋怀远是个酒品好的，没想到也有醉酒发癫的时候。
“还是方东家大气。”她不无同情地拍拍他的肩。
“呵，我倒想小气，只是没过几天就听说他把亲生老子都给活活气死了，又灰溜溜地搬回了乡下，若不是这样我铁定要他好看!”方德生咬牙切齿道。
说罢他又拿眼斜着宋初夏，嗤笑道：“姑娘摊上这么个爹，这日子过得够呛吧?”
宋初夏长叹一声儿，心说日子可难过了，遂笑眯眯地看着他。
见她眼神不对，方德生立刻警醒地后退两步，道：“别看我，我没钱。”
宋初夏被逗得哈哈大笑。
送方德生出门时，宋初夏摸着下巴，好奇道：“方东家，有件事儿我想不明白。”
“什么事?”
“方家仆役成群，缘何回回都劳烦方大东家亲自跑腿送信儿?”
方德生看着她，神色郑重：“姑娘的事自然是头等要紧的事，方某人跑几趟也是应当的。”
“少拍马屁。”宋初夏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方德生只好嘿嘿一笑，眸中精光闪闪，道：“还不是盼着姑娘这绝顶聪明的脑袋瓜子灵光乍现，赏方某人一口饭吃。”最好助方家早日成为大晋首富。
闻言宋初夏没说话儿，只负手望着前方。
午后阳光正好，秋风拂面，有一年轻汉子走在秋风中，步伐矫健，精神头十足。
“水子哥，你怎么来了?”宋初夏招招手，问道。
水哥儿憨实一笑，应道：“来找俺娘哩。”
宋初夏笑着点点头，才转头看向方东家，道：“也许发财的路子很快就会有。”
方德生眼睛一亮，急道：“姑娘快快道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且等等罢。”她边离开边道，又回过头来，“只是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有买当有卖，方东家别忘了就成。”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方德生：……
*
院试和前两回考试最大的不同来自出题官那边。
县试和复试的出题人向来变动不大，除了知县或知府会换人外，其余的官学老师十年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但院试只由学政一人出题，而学政三年一任，也就相当于没考两回就又换了出题官。
考生若不事先熟知学政的出题倾向，摸不准考题套路，那这关便不大好过。
是以这本《院试通关宝典》，一半是过往几届院试真题，一半是这一任学政的文章收集。
送走了方东家后，宋初夏带着学生们一边翻宝典，一边洋洋洒洒地讲解道。
但学堂里却有个位置空着——那是宋怀远的位置。
宋初夏也没搭理，一直讲到了散学。
直到暮色沉沉，吃过晚饭，她出来散步消食，转回了寸金堂，才在昏暗的课室里见到一人独自呆坐。
一半夕阳斜照，一半阴影覆盖，却也看得出此人发丝凌乱，神色颓然，宛若回到了刚回村的那一日。
宋初夏看着他，不由轻笑出声。
听到笑声儿，宋怀远木木地转过头，眼帘半抬，回望向她。
一时静默无言。
半晌，宋怀远开口道：“我不想考院试了。”
“哦?为什么?”宋初夏挑眉道。
宋怀远揉揉鼻头，只重复道：“我不想考了。”
宋初夏亦重复问：“为什么?”
突然宋怀远怒上心头，猛瞪她一眼，两只眼球暴起，血丝遍布，双手更是用力拍桌，状若癫狂般嘶吼道：“你没听到吗?我就是不想考!我考不过!我不想考!”
歇斯底里之态像极了一头愤怒的野兽。
宋初夏并没有被他吓到，只抿嘴一笑，笑得不无嘲讽。
“是啊，你考不过，你一无所成，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害得家破人亡，妻女受苦，实在废物。”
昏光里站着的女孩儿言语如刀，扎得他鲜血淋漓。
宋怀远顿时喘不过气来，想继续动怒，却发现她一脸风轻云淡，眼里没有他，自然也不在乎他要如何。
这个女儿，当真陌生至极。
或者说，他从未了解过她?
他只好颓然坐下，面如死灰。
今儿见到那人，过去的回忆不免如潮水般涌来，但和方德生所说的版本相同又不同，在他眼里，方德生、秦觉那群纨绔子弟，仗着家中殷实自来没把心思放在读书上，整日斗鸡走狗，更是看不惯成绩优异的他，处处排挤。
而他自诩出淤泥而不染，自然看不惯那等纨绔之流，从不屑与之为伍。
十四岁过了府试，俨然有神童之名，夫子赞赏，家人更是寄予厚望，他心气儿高，有些话不曾宣诸于口，但心里却实打实地展望过未来——他日金榜题名、进士登科，一路青云直上，届时那些靠家族荫蔽而自鸣得意的纨绔只能仰望于他。
但后来……
如今再见当年纨绔，一身华贵绛紫绸缎，周身的珠光宝气交相映衬，端的是红光焕发，再看看他，年近四十还在考秀才，说一句落魄都算抬举。
实在可笑、可怜。
宋怀远先是咯咯怪笑，旋即又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眼里便有了泪。
听完这人讲故事，宋初夏不仅没有同情，反而满头黑线。
方德生说这人“稚子心性”还是不大对，他就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见他还在笑个不停，她只好也猛地一拍桌。
宋怀远似被吓了一跳，神色怔怔地看着她。
“俗话说‘富不过三代’，而方家富多少代了?不仅没有败落，还越来越富，其间付出多少辛劳你能知晓?这样的人会只是你口中的‘纨绔’?”宋初夏撇撇嘴道。
“少仇富，少攀比，做好自己的事儿先吧，瞧你这窝囊样儿，还有脸嫉妒人家比你混得好?”
仇富第一人宋初夏面不改色地劝道。
仿佛被她戳穿真相，宋怀远撇过头，不再看她。
宋初夏亦看向屋外夕阳，悠悠地道：“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秉烛之明。秉烛之明，孰与昧行乎?”【注1】
又转头盯着他：“你可明白?”
宋怀远鬼使神差地点点头，喃喃道：“秉烛之明，孰与昧行……”
宋初夏叹了口气儿，教书育人，教书远没有育人累啊，育的还是自个儿的爹，多少有些滑稽。
其实这厮要不要继续考学干她何事?好大爹死了她都不会掉一滴泪。
只是如今，他到底成了她的学生。
宋初夏想了想，又道：“我看你这段日子的学习，过院试应当没什么问题，但从前为何屡屡不过?”
宋怀远摇摇头，他也想知道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