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初夏走进来,学生们纷纷噤声,挺直端坐。
宋初夏轻咳一声,点名宋怀远道:“堂服正在做了,过些天你也得换上。”
宋怀远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应了声是。
见他这般老实,宋初夏反而不乐,在心里默默打了一阵小算盘才叹道:又添了笔校服钱,这厮要做多少年的活儿才能还清呐。
除此之外她再没有专门提宋怀远,而是径直开始上课。
宋初夏深觉自个儿是真心热爱这份职业,立志要做一名优秀的夫子,既然宋怀远已经成了她的学生,那她自然会一视同仁滴。
至于为何连介绍都不介绍一句,没别的,她不乐意!
双标而不自知的宋老师整堂课都阴沉着张脸,学生们莫不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连最爱打瞌睡的石头都拿手拉紧一对眼皮儿,活像只吊眼鬼,让她在视线扫过时冷不防被骇一跳。
课堂结束,宋初夏又发了一张随堂小测下去,待学生们做完交卷后才宣布散学。
她随意扫了几张卷子,视线却被其中一张卷子上边的内容给吸引住。
寸金堂所有的学生的字她都认得,而这张卷子上的字迹极其陌生,不用看名儿就晓得是宋怀远的。
她不禁来了几分兴趣,细细批阅起来。
卷子上有她出的一道题,题目是:仁者爱人。
这句话儿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下》,原文是——“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意思倒不难理解,所谓仁爱大概就是要做到凡事都能推己及人。仁者爱人,儒家思想学说里的最高道德概念,是希望身处高位者能去爱低位者,即爱黎民百姓,大爱不过如是也。
但想要答得好还须得延伸一番,而宋怀远的答案……嗯,答得很不错。
宋初夏不由得点点头,忽的想起他先前说的那番话,有道是少林寺的扫地僧都能练成绝顶高手,在学堂呆久了浸染到不少书香也不出奇,更别说他本就有不错的读书底子。
只是一想到这茬,就又想到这怪人平日里跟超脱凡俗了似的,到头来竟还真是只有科举一事能提起他的兴致。
他昨儿甚至都没有正眼瞧过他的妻子一眼,赏脸看她也不过是有求于她。
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者,做到他这份上,还有脸在这里大谈特谈什么“仁者爱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宋初夏呸了声,一时怒上心头,转身就往厨房去找她吴大娘。
现如今宋怀远暂且被她派去了给吴大娘打下手,干一点是一点,毕竟欠她不少呢。
只见此时吴氏在厨房里双手叉腰,嘴上骂骂咧咧不停。
而宋怀远正蹲在灶前生火,但吹了半天里头的小火苗硬是吹不起来,不仅如此,稍不留神用力过度,还把火给吹熄了。
一股浓黑的烟雾扑面涌出,熏得他灰头土脸,眼泪鼻涕都给呛了出来。
吴氏见状,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破口大骂道:“从前还当你是个聪明的,不成想是个连生火都不会的蠢东西!石头不到三岁就会生火哩。”
却半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只一个劲儿地催促他赶快生火,不然今晚大伙儿都得喝西北风去。
宋初夏好悬没笑死,心道她大娘还是她大娘,这是变着法子磋磨这厮,给她小姊妹出气儿呐。
不由悄悄为吴氏竖起了大拇指。
被点名夸赞的石头忽的在她身旁冒出,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没想不到宋叔叔比我还笨,我再也不是吊车尾啦。”
宋初夏瞥了眼兀自得意的石头,努力忘记方才他那鬼画符的卷子,挤出了个笑道:“石头,你今年不用翘课帮秋收了。”
“为什么?”石头不解,家里负债累累,爹娘可再也舍不得出钱请短工了,他不回去帮忙还不得累死爹和大哥。
“因为有人替你干。”宋初夏道。
“谁?是谁?”石头心下一喜,急吼吼地问。
宋初夏不动声色地指了指里边一脸鼻涕和眼泪之人:“诺,就他喽。”
石头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瞬间恍然大悟,一蹦三尺高。
“好耶!”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礼记·大学》
2.出自《中庸·第十九章 》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7章 老而好学
◎冤家路窄。◎
石头一想到今年家里秋收有了帮手, 自个儿又无需再缺课,明年县试岂不是有望?整个人从里到外乐呵起来,一反常态地卯足了劲儿学习, 勤奋得连吴氏看了都直呼这断然不是她亲儿。
眨眼就到了七月初秋,院试考期已定,八月初大伙儿就要再次前往府城迎考,这回荆湖北路十个府、州一同考试, 考生加起来有千人, 让学生们既激动又紧张。
“一千人里考出五十个秀才吗?”
“非也,只是一块考, 咱们江陵府是大府, 录取五十名,其余各州三十到四十名罢了。”
“那还好……”
学子们议论纷纷,听到每个州府有几十人不禁大大松了口气儿, 要是要同近千人竞争他们可没那个把握。
过来报信儿的方东家也松了口气儿,忙擦了把额上的汗,恨恨道:“这鬼地方年年入秋了都还这般闷热,谁能受得了?”
宋初夏笑道:“方东家若嫌此处热, 大可搬到别处去呀, 例如清凉的承德,或是四季如春的云南,岂不美哉?”
方德生“呸”一声,道:“老祖宗的基业扎根于此,能是我说挪就挪的?”
端的是一副孝子贤孙的模样。
宋初夏又笑:“不就是生意做得还不够大, 舍不得这边铺好的发财路子么?老拿老祖宗来说事儿可不好。”说罢声音又低了八分, “当心今夜……”
方德生凉飕飕一哆嗦, 打断她道:“姑娘都会说, 莫欺少年穷,我方家迟早成大晋首富!”
宋初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我怎的不知方东家竟还是少年?”
方德生给气得牙痒痒,暗恼今早出门又忘了看黄历,看来是诸事不宜呐。遂摇摇头,转身走开。
却冷不防见到一名和他同样并非少年的男子迎面走来,甚是面熟,打量片刻后他登时色变。
宋怀远也怔在了原地。
“怎么了?你俩认识?”宋初夏侧头看此二人,奇道。
二人静默半晌,才同时开口。
“是你?”
“竟然是你?”
呃,看来的确是认识,但他俩怎的会认识?宋初夏刚想问,方德生却抢先开口,揪住她问:“他怎会在这儿?”
宋初夏轻咳一声,不情不愿地道:“他是我爹,不在这在哪?”
方德生不由大惊失色,这俩人竟是父女?旋即又一拍大腿,恍然道:难怪,第一眼就觉着这丫头眼熟,原是他的女儿!
他这反应让宋初夏愈发疑惑。
宋怀远“嗯”了声,语气冰冷:“你又怎会在此?”
方东家还没开口,宋初夏主动解释道:“他是宏哥儿的爹,亦是寸金堂的股东。”
听了这话儿,宋怀远立时拧起眉,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
这两人的反应一个比一个让宋初夏一头雾水,眼见方东家也沉着脸要走,她忙一把拦住,把他拉到隔壁的小屋里,才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认识?仇家?情敌?还是说,他欠你钱不还?”
方德生盯着眼前这张和那人三分相似的脸,回忆不断在脑海中翻涌,一时气闷,撇过头去不吭声。
“赶紧的,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宋初夏默默翻了个白眼。
方德生一噎,叫道:“谁是小孩子?你那爹才是真的稚子心性,行事乖张不可理喻!”
这话儿她没法否认,甚至深以为然,宋初夏不由点点头,道:“方东家贵人多忘事儿,想来是记不得三年前那件事儿哩。”
三年前……三年前……方德生猛地跳起,瞪眼道:“当初姑娘一番设计,就是为了将这厮送进衙门?”
宋初夏纠正道:“准确来说目标并不是他,此人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语气颇为不屑。
见这丫头如此大义灭亲,方东家顿时乐了,原先的怒意散了七八分,才把从前的恩恩怨怨讲来。
原来两人小时候曾做过同窗。
只这一句话儿,就让宋初夏也瞪大了眼,道:“你俩从前竟是同窗?”她们家爷爷辈那会儿顶多小富有余,远不能和巨富方家相比,二人怎会上同一间学堂?
说到这儿方德生又来气,道:“还不是那厮念书强,夫子赏识他便破格招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