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宋初夏就回来了,面如菜色,摸着肚子汕笑:“失礼了,我……”
话儿还没说完, 她就摇摇晃晃地往前两步, 干呕两下随后直接“哕”的吐了。
不偏不倚,吐了傅学政一身。
……
傅学政犹自怔愣, 视线扫过身上的竹纹绸衫, 一大坨粘稠的污秽,水渍溅得星星点点……他忽的一阵恶心,忍不住也想跟着干呕。
宋初夏更是尴尬得满面通红, 手忙脚乱要找东西给他擦拭,忙不迭解释道:“大人,我从小有这个毛病,一吃好东西就会恶心犯呕, 大夫都说没法治, 贱命一条呐,不信你问我爹?”她悄悄狠掐了一把宋怀远。
宋怀远以手掩口鼻,是以傅学政看不到他被下黑手后突变的神色,只见他点头如蒜捣。
闻言傅学政眉头深深拧成了“川”字,吃不得好东西?这个好东西的标准太模棱, 她不过是个乡下丫头, 怕是宫里最下等的奴婢吃得都比她好, 那岂不是动辄就要呕吐……如何能伺候好太后娘娘?
恐怕非但不能讨娘娘欢心, 反倒会惹得凤颜大怒。他面色顿冷。
宋初夏好容易寻到一条帕子,刚要给傅学政擦拭,但她一靠近,傅学政下意识被唬一跳,身子忙想往后退。
然而人还没来得及退,宋初夏再次干呕一声,捂着肚子面容扭曲,喊一句:“我忍不住啦!”撒下帕子就往外跑。
这?不仅会呕吐还要来回如厕?真就是吃不得好东西的贱命?傅学政看向宋怀远,宋怀远却掩鼻仿佛看秽物般对他避之不及。
……
傅学政不由怒瞪这厮一眼,旋即甩袖而去。
*
巳时将尽的时候,酒楼准备打烊,府城的大街上却依旧灯火通明,熙熙攘攘。
宋初夏拖着被掏空的身体走出来,甫一出门就见到了神色焦急的王教谕。
“教谕大人,你怎么还没走?”她心下动容,但只能有气无力地问道。
王教谕打量了她半晌,见她除了脸色差了点,一根毛都没少才轻轻吁了一口气儿,想起方才傅明一脸恼怒地出来,看都不看他就登车离去的样子,便道:“我以为你得罪他了。”毕竟这丫头嘴皮子招人烦得很。
宋初夏“嗐”了一声,摆摆手就把傅学政的话儿告诉了他。
王教谕听得目瞪口呆:“进宫伺候太后?”
宋初夏点点头,三个人遂边走边说。
“说是引荐,实则威胁。”王教谕有几分不屑道,“傅明这厮何时竟变成这样了?”
“什么样的环境就养出什么样的人,为官多年哪儿还能跟赤诚学子一般?”宋初夏笑道,“他本就是礼部郎中被下派过来的,待三年任期一到,回去侍郎一职就该到手了,正三品大员端的是官运亨通呐。”
这话儿说得很是大胆,肆意编排朝廷大员被有心之人听了去那还了得?王教谕眉头不由一皱,但见此时只他们三人密聊便也没说什么。
他想了想又拿眼瞧宋初夏,疑惑道:“太后娘娘巾帼英豪,到她跟前伺候的确算个好前程,为何不应下?”以这丫头的鬼机灵,要得到太后青眼想来并不是难题,若一心为太后做事谁又能越过太后拿捏得了她?
宋初夏惊讶:“教谕大人何时这般看得起我了?”还是说她在这里做个教书育人的夫子碍着他的眼,进宫伺候太后反倒成了正途?
王教谕轻咳一声,沉着脸道:“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太后娘娘亦是帝王家中人,如此也能称得上青云直上。”
啧,宋初夏摇摇头,古代的读书人啊,就是这般,读书也好,科举也罢,都是为了替帝王做贡献,为朝廷恨不得鞠躬尽瘁。
在他们眼里,能分得清帝王与国家并不是一个概念吗?
遂无奈地道:“没办法,谁让我这肚皮儿不争气,吃撑了就犯抽。”
信了你才有鬼!王教谕嗤笑:“想不到你竟使出这种法子。”用当众丢脸来吓退对方,小姑娘家家的怎的这般没脸没皮?
宋初夏嘻嘻一笑,道:“三十六计,好用就是上计。”
她的确是因为吃撑了拉肚子,但呕吐那一出就是故意的了,上辈子掺和过不少酒局,喝多了抠喉的本事实乃酒局人必备,如今虽然滴酒不沾,但本事还没忘哩。
恐怕学政他老人家自此之后,只要想起她都不自觉能闻到味儿了,想拉拢她让她替上头的人做事儿的心思也该歇了罢?
月色朗朗,他们走在长街上,车马、人流投下的暗影来回穿梭交叠,不久便回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临别前,王教谕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还没说你为何不愿意。”
闻言,宋初夏抬头望向那轮下弦月,孤冷却清傲,亘古盘桓。
对于这位太后的种种,她自然了解不少,辅佐先帝夺江山、整顿朝堂,于先帝驾崩朝堂内乱之时,以雷霆手段荡平纷乱,一力扶持当今圣上走到今日,可以说,这个王朝能有今日的繁华,太后的功劳居半。
太后巾帼英豪,开了先例允许有才学的女子入朝为官,但也仅仅是在后宫随侍,这种女官平日里为太后作画、说书或写史,不过名头好听些,本质上和其余宫人并无不同。
不由想到李白,宋初夏看向王教谕,叹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注】”
为帝王家卖力的青云路,非我所欲也。
王教谕一顿,旋即赞道:“好诗!”
好诗是吧?诗仙出品,自然精品。
宋初夏嘿嘿一笑。
*
这一夜宋初夏到底没睡好,闹肚子折腾得她来来回回起夜。
天明未明时,众人已经起了床,出门一见到她的脸色就齐齐被吓了一跳。
方德生捻着须,眸光一闪,问道:“姑娘昨夜遭强人打劫了?”
宋初夏扶着腰“呸”了一声,咧开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不能遂方东家的意,我很抱歉。”
方德生不免有些失望,还想说什么,抬头一看却见眼前早没了人影。
“我今儿不去看放榜啦。”宋初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
八月十七院试放榜日,府学宫前人头攒动,各县考生和家长挤成一堆,即便秋日凉爽众人还是挤得满头大汗。
而各县官员、教谕则在前头静候。
很快学政领着手下书吏从府学宫走出,张榜出案,人群顿时你推我搡,一阵哗然。
“看到了!看到我的坐号了!”
“也看到我的了!”
“啊,没有我的……”
有人兴奋狂喜有人垂头丧气,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方德生领着宏哥儿,一个个号对着找,宏哥儿则紧紧捏着手中浮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通过了!三十名!”方德生不禁大叫道,抱住宏哥儿恨不得狠狠亲一顿争气的乖儿。
他松开宏哥儿,眼见眸里溢出了泪,双手合十颤着声儿向天祷告:“列祖列宗,宏哥儿考中秀才,我方家!终于熬出头了!”
宏哥儿亦抹泪,心里一时又酸又喜,不到三年前他还在私塾里吊车尾,如今竟成了秀才,昔日的同窗们估摸没一个考过吧?
哭着哭着他耳边就传来爹的一声怪叫。
怎么了?秦涛又比他高一名么?宏哥儿忙看过去。
只见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的模样很是骇人,便问:“爹,出什么事儿了?”
方德生一口牙几被咬碎,恨恨道:“宋怀远!这厮居然也过了,岂有此理!”
哦,宏哥儿忙松了一口气儿,不是秦涛就好。
紧接着他耳边又传来秦涛的叫喊声:“爹,我过啦!二十九名!”
宏哥儿登时给气了个仰倒。
*
寸金堂十八名考生全员通过的消息,从他们落地夏江县那一刻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全县的十里八乡。
加上另外通过的三名考生,江陵府今年五十名秀才,夏江县就占了二十一名,真可谓一骑绝尘、独占鳌头。
这是举县同庆的大喜事,连乡下村里埋头种地的农民都笑开了花儿,家家户户茶余饭后凑堆把这事儿当消食的乐子翻来覆去地说。
而话头的主角无疑是寸金堂,以及寸金堂那名年纪轻轻的女夫子。
“五十个就能占去二十一个,没几年不得把名额全占了去?别的县怕是要哭喽。”有人笑道。
“可不就是,咱们夏江如今可是江陵府的名县哩。”
说罢又提起了那些关于“文曲星下凡”、“痴傻儿开窍成神童”的传言,不少人便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个不停,连夜打点束脩,就差把家里老底给掏空了,高低要把家中子弟送到寸金堂去念书,蹭蹭文曲星的文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