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停在顾府巷子口的那辆雕刻着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时,顾荣眼神不住的闪烁。
终归还是忐忑的。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车窗,将车帘挂在玉钩上,露出一张清冷隽美的脸,眉宇间是浑然天成的矜贵,干净澄澈的眸子里蕴着与顾荣眼中别无二致的忐忑。
是谢灼。
谢灼何尝没有近乡情更怯的不安。
四目相对,终是谢灼先开了口“顾荣。”
顾荣稍稍平复了下噗通噗通乱跳的心,颔首致意。
“我有话想对你说。”谢灼轻声道。
顾荣“请谢小侯爷上马车一叙。”
谢灼抿了抿唇,略有些委屈“你说过,要唤我谢如珩的。”
顾荣顿觉一言难尽。
但,慌乱忐忑的心陡然间好似船只停泊靠岸,归于宁静。
谢灼的承受能力,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心一安,声音便轻快了不少,从善如流道“谢如珩。”
“上马车一叙”
谢灼的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想,他的顾荣有戳破剜去腐烂的脓疱暗疮的勇气。他想,他的顾荣,无需粉饰太平掩耳盗铃的方式来维护颜面。
幸亏,他来了。
否则,他犹豫不决的每一瞬,皆是伤害。
谢灼猛地掀开车帘,未及踏上矮凳,便一跃而下,随即与青棠擦肩而过,匆匆步入了顾荣的马车之中。
青棠:她应该在车底。
马车内,顾荣给谢灼斟了盏茶,歪歪脑袋,轻笑一声“谢如珩,你想对我说什么。”
谢灼指尖缓缓摩挲着茶盏,鼓起勇气道“你是不是知道我知道了?”
谢灼话说的拗口,但顾荣一听即明。
“是。”顾荣不喜利刃悬于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
谢灼继续向道“因为宴寻身上沾染的一梦黄粱?”
顾荣“是。”
谢灼心中涩涩的疼。
他所掌的皇镜司,在顾荣身上添了一道道的伤。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徘徊于唇齿,却无从说起。
该怎么说。
又该说些什么。
“那不只是一场梦,对吗?”
顾荣察觉到谢灼的小心翼翼,不免失笑“谢如珩,你我面对面相谈,合该打开天窗说亮话,而非言语试探。”
“若我说只是一场梦,你信吗?”
"皇镜司的一梦黄粱之下,所有隐秘皆无所遁形,更何况是那纯粹至极的一梦黄粱。"
"你好奇的每一个答案,想必都已明明白白地呈现在你的案前。"
她和裴叙卿的前世记忆,是上天赐予。
而谢灼,纯粹是尽人事,人胜天,强行凭一己之力入了她和裴叙卿的棋局。
一时间,顾荣竟不知是该说裴叙卿过于蠢笨,还是该说谢灼过于敏锐聪慧。
谢灼的视线始终落在顾荣身上“不是试探。”
“而是我真的宁愿那些仅是裴叙卿的一场梦。”
“你不曾受过那些折磨和伤害,不曾绝望悲苦。”
顾荣闻言,心底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隐秘的欢喜不断的溢出,弥漫开来。
很欢喜。
欢喜地她眼睛都有些湿润。
原来,谢灼在得知她和裴叙卿的一世纠缠后,最先萌生的是心疼。
心疼她的苦难。
而非执着于她和裴叙卿的多年夫妻关系。
她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谢灼啊。
顾荣蓦地意识到,谢灼似乎在她的心口留下颗花种,花种生根破土、发芽开花所需的所有阳光雨露,皆源自谢灼。
谢灼在精心的培育着这颗花种。
这一刻,花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哪怕仅是孤零零的一株花,也是花。
能让寂寂荒芜地开出花,本身就是奇迹。
“也可以是一场梦。”顾荣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哽咽“待我大仇得报之日,就可以把那段过往视为一场不甚美好却可释怀的梦。”
顾荣眨眨眼,忍下泪意,故作淡定从容“谢如珩,你曾说,你倾心思慕我。”
“不是心血来潮的一时兴起,是问心,三思后行,行则九死不悔的思慕。”
谢灼郑重颔首“确如此。”
“我倾心思慕顾大姑娘。”
“时至此刻,依旧无一丝一毫的动摇。”
顾荣眼眶湿润,水气氤氲,看不清谢灼的神情,却也听出了谢灼的诚挚。
“难道,思慕一个人,不会有独占欲作祟吗?”
“人比花,这花朵必须干干净净的绽放于枝头,旁人看不得碰不得。”
谢灼“比独占更深入骨髓的是心疼。”
“可会认为我不贞不洁?”顾荣竭力抑制着内心如潮水般汹涌翻滚的情绪,理智问道。
谢灼反问“何为贞洁?”
“顾荣,那只是一段过往。”
“过往不该成为来日的枷锁。”
“你呢?”
“你可会认为自己不贞不洁?”
顾荣斩钉截铁掷地有声“不会。”
第174章 我珍爱我自己
她绝不会妄自菲薄,更不会背负沉重的枷锁蹒跚前行。
她复仇的初衷,正是为了摆脱那些过往的阴影,心无瑕疵。
“所以,谢如珩,即便我们退一步说,你如同这世间众多之人,在知晓那些过往之后,对我指指点点,甚至投以嫌弃与鄙夷的目光,我也绝不会因你的偏见而黯然神伤,更不会让自己陷入自我怀疑与自我否定的深渊之中。”
“我深知自己的价值,我珍爱我自己。”
珍爱她来之不易的新的一世。
光不照她,她自己做光。
前路不通,她自己劈山开路。
“我问你,也仅是单纯的问,单纯的想知道答案。”
“答案的好坏与否,都不会左右我的路。”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答案。”
“你终归是不一样的。”
暗室逢灯绝渡逢舟,绝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谢灼眼睛亮了亮。
他的顾荣说他是不一样的。
稍稍美化一下,便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什么过往,他都会覆盖。
“顾荣,”谢灼轻啜一口茶,声音微颤,却坚定地说“我对于你与裴叙卿的过往,并无芥蒂。”
“不论是噩梦缠绕,还是所谓的宿命轮回前世今生。”
“若是噩梦,那就将梦中的魑魅魍魉尽数剿杀覆灭。”
“若是前世今生,那我才是今生的先来者。”
除非顾荣倾心他人,除非他死,否则,他决不允许任何人撼动他先来者的位置。
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
什么随遇而安,什么清冷淡漠,皆因他未曾将那些视为重要或放在心上。
而他真正渴望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守护。
顾荣听出了谢灼声音里的肃杀凛冽。
芝兰玉树守正自持的君子?
不。
谢灼亦有执念入魔障的一面。
顾荣不觉得可怕。
如此一来,更真实。
世上人,世上事,鲜少非黑即白。
“是啊,那就将梦中的魑魅魍魉尽数剿杀覆灭。”顾荣意味深长的附和。
自她重生,便矢志不渝。
“永宁侯夫人三日后举办赏花宴,是你的意思?”
谢灼挑眉“果然瞒不过你。”
他和顾荣心有灵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这怎么不算天作之合呢。
谢灼又开心了。
顾荣继续问道“你做了什么?”
“以防万一,互通有无。”
谢灼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计划清清楚楚告知顾荣。
顾荣闻弦音而知雅意“你欲趁此机会坐实乐安县主和裴叙卿郎情妾意两情相悦,顺势将二人绑在一处?”
“长公主殿下不会应允的。”
顾荣提醒道。
永宁侯夫人的赏花宴所邀之人非富即贵。
即使众目睽睽下戳破二人私情,也不得不顾及长公主的权势。
只要长公主发话,自是无人敢于妄加评议,更遑论公开宣扬此事。
谢灼微微摇头“母亲大抵不会再过问乐安县主之事。”
顾荣蹙眉“你将乐安县主曾想杀你之事告知了长公主殿下?”
谢灼没有说什么是为了顾荣的话,只是淡声道“我瞒了五年,延了她五年的富贵荣华,已是仁至义尽。”
“她十岁出头,便能因一己私欲杀我。”
“倘若有朝一日,母亲有损她的利益,她是不是也会丧心病狂的对母亲下杀手。”
“让母亲知道她的真面目,也好心中警醒一二。”
顾荣眼角微抽。
说的好生冠冕堂皇。
乐安县主对长公主下杀手?
长公主是乐安县主最大的靠山,乐安县主是疯了还是傻了,会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