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灼抽出一支签,双手递给老方丈“劳方丈大师解签。”
“一谋一用一番机。”
“虑后疑前不敢为。”
“时至自然逢贵人。”
“银墙铁壁好安居。”
老方丈接过签,轻诵签文“中中签。”
“谢施主可是求姻缘?”
若论签文所示,谢灼之签远不比顾荣所求之签。
谢灼摇摇头“不求姻缘。”
“求家宅安否。”
顾荣有一瞬间的诧异,转念一想,便知谢灼的用意。
老方丈“阿弥陀佛。”
“谢施主,改旧从新,寒花遇春。从前阻滞,今得清心。”
“世间唯一不变是变化。”
“中中签,未必不能有福德现身之象,凡事大吉大利也。”
谢灼来不及深思,先道“谢过方丈大师吉言。”
大殿内,香案上,细微的“噼啪”声响起,那即将燃尽的蜡烛绽放出一朵火花。
似是在附和着方丈大师的解签。
老方丈又道“顾施主,长乐无极。”
话音落下,老方丈又施了一礼,而后离开。
谢灼抬起目光,凝视着大殿中缭绕的香烛,眸光渐渐深邃而晦涩,让人难以捉摸其情绪。
他求的是家宅。
而顾荣,是他认定相守一生之人。
九死无悔,不必再求姻缘。
改旧从新,寒花遇春?
时至自然逢贵人?
难不成,是要让他另择明主才能佑顾荣平安长乐吗?
贵人?
贞隆帝的那些个儿子,哪个配成为他的贵人。
谢灼收敛了思绪,不愿在喜悦的日子里再去思考那些朝堂上的阴谋诡计。
“顾荣,我不求姻缘不是……”
顾荣笑道“我明白。”
她是真的明白。
“对了,那日,我所求的签文是东方月上正婵娟,顷刻云遮月半边。莫道圆时还又缺,须教缺处复重圆。”
“上上签。”
“若无贵人,我做你的贵人可好?”
第185章 受宠若惊
“好。”
谢灼含笑。
四目相对,尽是温柔缱绻。
顾荣就是他的贵人。
是他心甘情愿捧上云端的贵人。
下山归府,天已大黑。
顾荣甚是孝顺的特地去了趟椿萱院给顾平徵和陶姨娘请安。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苦涩药味。
陶姨娘卧床,整个人憔悴狼狈的不像话,仅是怨毒的瞥了顾荣一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倒是顾平徵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挤出了一丝讨好的笑容。
“永宁侯府的赏花宴,热闹否?”
自顾平徵被夺爵,贬为庶民,就变得深居简出。
毕竟,昔日把酒言欢的同僚,他早已高攀不起无法企及。
而寻常的庶民,顾平徵又打心眼里瞧不上,轻视的紧。
既不想受熟人的奚落,也不想自降身段与庶民谈笑风生,只能缩在这座雕梁画栋的深深庭院里,日复一日做自欺欺人的美梦。
因而,消息格外的闭塞。
顾荣自顾自坐在雕花大椅上,心安理得接过了顾平徵递过来的茶,摩挲着茶盏上精美绝伦的花纹,扬眉勾唇,淡声道“热闹。”
“不是一般的热闹。”
顾平徵没有察觉到顾荣声音里的满满恶意,只以为顾荣终于愿意心平气和交谈,不由得升起些许受宠若惊的感觉。
嘴角的笑容,越发慈祥和蔼。
“荣荣,能否告诉我们是什么热闹的事情?”顾平徵趁热打铁地追问。
顾荣抬眼看向小心翼翼到显得有些卑躬屈膝的顾平徵,唇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真真是好笑啊。
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来。
她还记得,她跪伏在顾平徵脚边,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顾平徵给母亲换一副棺材。
也记得,她揪着顾平徵的衣摆,哭的歇斯底里,恳求顾平徵信她没有伤害顾扶曦。
母亲初初亡故时,她年少稚嫩,仓皇不知所措。
愚蠢的以为生身父亲不至于铁石心肠,会为她和小知遮风挡雨。
可真蠢啊。
她得到的是顾平徵的横眉冷对,是毫不留情的一脚。
她惦念着父女情分时,顾平徵高高在上,吝啬于施舍她一丝一毫的温情和关切。
而今,她竭尽全力拉顾平徵下地狱,顾平徵却又不遗余力的装慈父心肠。
什么血脉相连的亲情,都抵不过弱肉强食欺软怕硬的现实。
不值一提!
怎么不算好笑呢。
听见顾荣的笑声,顾平徵心头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手指不由自主地轻颤。
别发疯。
千万别发疯。
顾平徵在心中默默祈祷。
顾荣收回目光,掩去笑容,轻描淡写地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说出来也无妨。”
“永宁侯的庶长子裴叙卿与乐安县主两情相悦,私下交换了信物。”
“裴叙卿的书房里藏有写给乐安县主的情诗。”
“乐安县主的妆奁中藏有裴叙卿的身份玉佩。”
“在赏花宴上,宾客们纷纷猜测,两人可能已经私下许下终身。”
轻啧一声,继续道“总归是件丢人现眼的丑闻,”
“说来也是稀奇,金尊玉贵锦衣玉食长大的乐安县主口味如此与众不同,竟心悦臭名昭著劣迹斑斑的娼妓之子,还偷偷摸摸的尽做些不光彩的勾当。”
“丑闻传的这般沸沸扬扬,乐安县主的清誉和名声怕是一丝也不剩了,或许过不了几日,永宁侯府就得筹备婚事了。”
“丢人至此,也不知长公主殿下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宠爱乐安县主。”
顾荣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隐匿在背光处的陶姨娘,语气中带着更深的惋惜和感慨“在我看来,乐安县主确实有些糊涂。”
“失去长公主殿下的宠爱,又嫁给一个既无权势又无地位的裴叙卿,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生活,再无往日的尊贵。”
“落魄的凤凰,连鸡都不如,更何况,乐安县主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的养女,从一开始,她就不是真正的凤凰。”
顾平徵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热闹,还真是不一般啊。
“陶姨娘,你说,乐安县主是不是风光不了几日了?”
顾荣将视线移向陶姨娘,意味深长道。
陶姨娘浑浊的眼眸闪烁着,不安的看向顾荣,泛白无血色的的指尖藏在被褥下,不自觉微微攥紧,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妾身愚笨,背后不论贵人长短。”
顾荣面不改色“陶姨娘说的是。”
“对了,陶姨娘,您躺在这张千金拔步床上,夜里可曾做过光怪陆离的梦?”
“常言道,病弱体虚之人易见常人所不能见。”
“陶姨娘有所不知,这张千金拔步床,是外祖母在母亲出生那年,就寻扬州的能工巧匠打造的,承载着外祖母对母亲的拳拳母爱。”
“母亲出嫁,千金拔步床就作为她的嫁妆之一被抬进了汝阳伯府。”
“母亲缠绵病榻时,消瘦憔悴的可怕。屋子里是散不尽的药味和咳血溢散的血腥气。对,像极了此时的气味。”
“母亲病逝那天,盖着芍药花的薄衾。”
“就躺在这张千金拔步床上,紧紧攥着我的手,一遍遍不放心嘱咐着,眼泪混着虚汗浸入她凌乱枯黄的鬓发里,最后生生咽了气。”
“死不瞑目。”
“如果陶姨娘在梦中有幸遇见我的母亲,请转告她,我非常想她。”
“当然,如果母亲有任何未了的心愿,也请陶姨娘记录下来,待醒来后告诉我。”
“无论是人还是物,我都愿意送下去陪伴她,以尽我的孝心。”
夜幕里,刮起了风。
顾平徵和陶姨娘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手臂泛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有心虚,有恐惧,亦觉晦气。
尤其是陶姨娘。
如坐针毡。
顾平徵警惕的环顾四周,颤声道“荣荣,好好的说这些做甚。”
顾荣笑道“陶姨娘和母亲嫁了同一个男人,住了同一座院子,睡了同一张床,就连首饰衣裙都是用母亲的嫁妆购置,怎么不算缘分呢。”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谁让我实在是想念母亲了。”
“陶姨娘,拜托了。”
话音落下,顾荣施施然的离开。
她就是要继续逼疯陶氏。
顾荣刚离开,顾平徵便紧随其后,快步如飞地跑出了椿萱院,仿佛有鬼魂在后面追赶一般。
第186章 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嫁给灼哥哥
“含云。”陶姨娘着急唤道。
含云低眉顺眼地走上前去。
陶姨娘“那日吩咐你送的信,你确定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