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确切的说,也不算无师自通。
而是,站在顾荣的角度,环顾顾荣的过往,设身处地地想顾荣所想,自然便能理解顾荣的口是心非和拧巴别扭。
归根到底,从心罢了,
顾荣不需要一推即走的爱人。
顾荣需要是一个赶不走推不开的爱人。
反复试探,反复推开,想知道他的底线是什么,想从他的态度中一遍遍验证真心的存在。
这是顾荣接纳他的必经之路。
“顾荣。”
“在有你的选择里,我都选择你。”
“我倾慕你,会一直倾慕。”
“关于这件事,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仇怨面前,无人有资格有权力强迫你宽恕乐安县主。”
“如何抉择,你的心念最为要紧。”
谢灼再一次想起了那张密密麻麻写满顾荣与裴叙卿、乐安县主纠葛的绢帛。
若他是顾荣,亦恨意难消。
若不能报仇雪恨,拉着一起下地狱也无妨。
此刻,正值乌金西垂。
橘橙的金光倾泻而下,洒落在顾荣的发梢、肩头,衬得她仿佛一块无瑕美玉。
“谢如珩。”
顾荣抬手,轻轻摘去飘在谢灼肩膀上的花瓣,手指不经意触碰到谢灼的耳垂。
“谢如珩,有些话说多了,我是会当真的。”
“倘若我当真后,你负心薄幸,二三其德,我不会做成人之美善始善终的君子。”
谢灼只觉得,顾荣的指尖分外冰凉,声音轻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听的人揪心。
“可当真。”
“如果,有朝一日,你愿下嫁于我,我会在大婚前,将我家产尽数作为迎娶你的聘礼,官府备案。”
“届时,我一无所有,唯盼你垂怜。”
顾荣眼底的试探和冰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稔的打趣“谢小侯爷不清贫了?”
谢灼:……
偶然捉襟见肘,拿不出现银,不意味着他一贫如洗。
他缺的是现银,不是家产和所藏。
……
最后一丝余辉,消逝于天际。
顾荣踏着矮凳,缓缓步下马车。
她目光所及之处,艳丽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颦眉,嗤笑。
如果她的记忆准确无误,那么清晨离开府邸时,挂在门外的灯笼,并没有现在眼前所见的这般崭新和鲜亮。
陶姨娘就那么笃定她和顾平徵会死于非命?
这般迫不及待的庆贺。
悬而未决前,最忌得意忘形。
顾荣侧眸看向担架上的顾平徵,似笑非笑“看来,今儿真是个喜庆的日子。”
顾平徵的脸色显得苍白而阴沉。
目光深邃而晦涩,凝视着空中飘摇的灯笼,紧握的拳头贴在身侧。
难道,指使匪徒行凶的人是陶兰芷?
陶兰芷欲借佛宁寺之行,除顾荣而后快,却殃及了临时成行的他吗?
刹那间,顾平徵想的很多。
“戴良,换灯笼,是谁的主意?”顾平徵强忍着下身尖锐火辣的疼痛,阴沉着声音问道。
戴良垂首恭声“回老爷,是在夫人院里伺候的含云姑娘的吩咐。”
“是奉夫人之命。”
说话间,一股奇怪的味道随着夜风萦绕在鼻尖。
是淡淡的血腥气和浓郁的草药味,其中还渗着若有似无的恭桶味。
似乎……
似乎是从老爷身上传来的。
顾平徵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荣光明正大的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轻声道“有的人,着急做寡妇呢。”
有热闹看,她也不着急回望舒院了。
椿萱院。
“你说谁回来了?”
含云道“是老爷和大小姐从佛宁寺祈福诵经回来了。”
这一句话,让陶姨娘的脸血色尽失。
乐安县主失手了?
还是乐安县主并未履约,自始至终在糊弄她。
眼下这种情况,她宁愿是后者。
“老爷和大小姐可有什么不妥?”陶姨娘哆嗦着,颤抖着问道。
含云面不改色“老爷是被抬回府的。”
陶姨娘靠在玉枕上,药碗脱手而出。
任凭碗里的药汁缓缓浸湿华美的锦被,依旧对此毫无察觉。
乐安县主失手了!
顾荣还真是福大命大!
陶姨娘心中暗恨。
陶姨娘尚未来得及细问,顾平徵和顾荣一前一后推门而入。
顾平徴的双目泛着猩红,宛如一头被激怒的鬣狗。
“滚出去!”
含云仿佛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
福了福身,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的转身退下。
不就是大小姐口中的无能狂怒?
顾荣自顾自坐在窗沿下的雕花大椅上,漫不经心的摩挲着白玉瓶中的花枝,淡声道“就当我不存在,你们继续。”
以前是她粉墨登场,如今也能饶有趣味的看戏了。
“是不是你!”
顾平徵咬牙切齿。
陶氏强作镇定“老爷此话何意?”
顾平徵深吸了口气“前往佛宁寺必经之路上的匪徒是不是你安排的!”
“什么?”陶氏骤然瞪大眼睛。
“匪徒?”
“妾身哪有那样的本事。”
“且不说这些时日,府中的大小事由大小姐和琴书、折枝两位姨娘做主,就单看妾身这条废了的瘸腿,妾怎么可能与匪徒有所勾结牵连。”
“老爷如此怀疑妾身,妾身真真是心痛不已,无力辩驳。”
第202章 宁瑕,你可知错
顾平徵眸光微闪,狐疑不定。
顾荣轻笑“无力?”
“是话本子里描述的那种八九十岁的耄耋老人挑了六十担水,顶着炎炎烈日去村头浇菜苗,浇完发现浇的是别人家地,一回头发现自己家地里的菜苗都干死了的无力吗?”
“若是如此,确实挺无力的。”
“不过,陶姨娘的本事,一直大的很。”
“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给父亲下绝子药,堂而皇之与沈其山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还能让父亲多年如一日死心塌地,力排众议扶立为正妻。”
“陶姨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本事,那置父亲于何地?”
“父亲得蠢的多么令人发指,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没本事的陶姨娘玩弄于股掌之间,骗的团团转?”
这些略带讥讽的话语,宛如一记重锤,击碎了蓄水的闸门。
转瞬间,顾平徵和陶姨娘那血淋淋、散发着恶臭的过去,被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小姐是打算将匪徒一事硬冠在妾身头上吗?”
顾荣轻掩绣口,慵懒的摇了摇头“非也。”
“是习惯针锋相对了,纯粹是嘴快。”
“至于匪徒一事,自有京兆尹杜大人定夺。”
陶氏心下一咯噔。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京兆府介入了。
然,与她有何干系。
争风吃醋指使匪徒拦路和行巫蛊厌胜之术,孰轻孰重,乐安县主心中自会衡量。
她和乐安县主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乐安县主不想鱼死网破,就不会牵扯出她。
堂堂长公主殿下的养女,必能全身而退。
陶氏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那妾身等着京兆尹查个水落石出,还妾身清白。”
十余年同床共枕,顾平徵何其了解陶氏。
霎那间的情绪转变,足以解顾平徵心中之惑。
“啪”的一声。
响亮的一巴掌。
陶姨娘的的脸被打偏向了一侧,蜡黄憔悴的脸上浮现红肿的巴掌印。
“蛇蝎妇人!”
“蛇蝎妇人!”
顾平徵怒不可遏。
因为陶兰芷,他成了残缺不全之人,与宫中的宦官无甚区别。
“陶兰芷,你可知将那帮匪徒贼人扭送官府的人,不是我,更不是顾荣,而是以奉恩公府小公子为首的高门贵公子。”
“南小公子更是当众明言,会督促京兆尹详查此事。”
“你觉得,幕后之人,能全须全尾脱身吗?”
陶氏一怔。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老爷,真的不是妾身。”
“您相信妾身。”
顾平徵“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瞎了眼赎回你!”
“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陶兰芷,他和荣氏会一生一世相敬如宾,他会有康健聪慧的嫡子,貌美孝顺的嫡长女。
陛下会一如既往的重用他,他依旧会是上京城惹人艳羡呼朋唤友的汝阳伯。
想当初,他真的是陛下的倚重之臣。
陶姨娘瘫坐在床榻上,手指无意识的轻抚着红肿的面颊,目光怔愣的看着一个方向,久久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