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161)

  长公主神色冷凝,思绪翻涌,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她和谢老夫人表现出的态度如此明了,陛下依旧贼心不死吗?

  荣金珠若是知晓这档子事,怕是能气的活过来。

  当年,尽管荣金珠并未接受贞隆帝的求婚,但依然遵循着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原则,荣氏夫妇私下里奉上了数十万两白银,以平息贞隆帝心中的怒气。

  数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

  对于正处在夺嫡棋局中的贞隆帝而言,更是雪中送炭,解贞隆帝燃眉之急。

  如今,近二十载已过,贞隆帝又丧心病狂的相中了荣金珠堪堪及笄的女儿!

  她以为,有她和谢老夫人的表态在前,贞隆帝会有所收敛的。

  长公主垂眸,视线落在了腰间的龙纹玉佩上。

  见此玉佩,如见先皇。

  除却谋朝篡位,犯上作乱的大逆之罪,某种程度上,玉佩相当于一份无字遗诏。

  可,即便是先皇遗诏,也只能用一次。

  要用在灼儿的婚事上吗?

  长公主想起了驸马的家书,想起了驸马的怀疑,也想起了驸马铁青僵硬的遗体。

  她心知,驸马至死都想查明北地险些沦丧陷落的真相。

  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

  贞隆帝是她的皇弟,更是大乾的天子。

  玉佩上的花纹印在掌心,温凉坚硬的触感,让她的心缓缓静了下来。

  “甄儿,吩咐侍卫长将乐安送回院落,严加看守,没有本宫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若看守不利,自裁谢罪。”

  长公主冷声吩咐道。

  她生来什么都有,只有想不想抽身而出,没有能不能抽身而出。

  乐安的算盘,委实是打错了。

  “母亲……”乐安县主恐惧之下,紧紧的攥住了长公主的裙摆,那份理直气壮烟消云散,又恢复成了落水狗的模样。

  长公主眉目一簇,钳着乐安县主的手腕,硬生生掰开“放肆!”

  “你该唤本宫长公主殿下!”

  随后,睨了眼匆匆而来的侍卫长,厉声道“还不拖下去!”

  碧月阁,终于没了鬼哭狼嚎,安静了下来。

  甄女使轻声道“殿下,夜深雨寒,是否要入宫为小侯爷解围?”

  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犹豫,眸光看向窗外的雨幕,缓缓摇了摇头“入不得宫。”

  “宫门已然落钥,消息能悄无声息传出来,人若入宫,却必须得夜叩宫门。”

  “一旦本宫关心则乱,夜叩宫门,反倒是会让灼儿这通罪白受,传到言官耳中,又有蛮横骄纵之嫌。”

  “还有,此时入宫,就是在不打自招的告诉陛下,本宫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手眼通天,既可探知御前事,亦可三更半夜视宫门如无物,传递消息。”

  “届时,宫城内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可,小侯爷的身体……”甄女使欲言又止。

  小侯爷年幼之际,是真真的体弱。

  三日一小病,一旬一大病。

  药罐子似的。

  长公主道“想夺陛下心头之好,总得受些苦的。”

  “难以避免。”

  “今夜的罚跪不是终结,仅是开端。”

  “这场迅而猛的冷雨,要么浇灭灼儿心中的执拗,要么……”

  “本宫准备聘礼,筹划婚事。”

  “无人能替灼儿。”

  “今夜不可入宫,明日一早,倒是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甄女使有些茫然不解。

  长公主“乐安目无王法作奸犯科,县主之位是陛下钦赐,自然也只能由陛下剥夺。”

  顿了须臾,长公主抿了抿唇“甄儿,本宫想见见顾荣。”

  第208章 枯木逢春,何其难得

  甄女使恭恭敬敬应道“奴婢这就亲自去接顾大姑娘。”

  长公主愁眉紧锁,沉默不语。

  甄女使心下忐忑。

  她侍奉长公主多年,自然知悉殿下此时颇为犹豫不决。

  只是,她身为奴婢,主子有命令,她就得依令而行。

  甄女使转身,抬脚,朝外走去。

  边走,边在心中默默数数。

  长公主会拦下她的。

  “罢了。”

  果不其然,就在甄女使即将跨过门槛时,长公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雨势这般大,还是莫要让顾荣来回奔波了。”

  “若是不慎着了雨,染了风寒,灼儿该心疼了。”

  “指不定还会埋怨本宫不近人情,以权压人。”

  甄女使眉心猛的一跳,有些捉摸不透长公主的语气和情绪。

  是打趣的调侃?

  还是……

  “殿下,小侯爷面冷心热,最是孝顺。”

  甄女使试探道。

  长公主觑了甄女使一眼“甄儿,你想多了。”

  “本宫既未怨怪灼儿清冷,更未觉得顾荣狐媚。”

  “灼儿下山五载有余,难得有坚定不移想得到的,本宫时真心实意替他开心。”

  “什么拿顾荣当亲生女儿疼爱的话,听起来浮夸至极,本宫也说不出口。”

  “但,灼儿看重的,本宫便会善待。”

  “再者说,本宫可不想把灼儿养成只知愚孝的糊涂虫儿。”

  “能陪灼儿一世的是他的枕边人,而非本宫。”

  甄女使高高悬着的心渐渐回落。

  “殿下仁善慈爱。”

  “顾大姑娘能遇殿下这般的婆母,是顾大姑娘的福气。”

  长公主轻轻摇头,纠正道:“是幸亏有了顾荣。”

  “顾荣让灼儿那根无欲无求的枯木头发芽、抽条、开花。”

  “枯木逢春,何其难得。”

  “本宫是打心眼里感激顾荣的。”

  甄女使的心彻底落地了。

  “明日一早,将本宫的意思告诉京兆尹。”

  “是。”

  ……

  雨,整夜未曾停歇。

  天色大亮时,雨势略有减弱。

  今日并非早朝日,贞隆帝也没有踏出甘露殿。

  但,谢小侯爷被罚跪一整夜的消息随着宫门启钥不胫而走。

  谢灼衣袍早早便已湿透,变得沉重又冰冷。那张如美玉如谪仙的面庞,冻的发紫,嘴唇毫无血色。

  远远瞧着,犹如一座上贡的盆景。

  李公公站在廊檐下,却不敢上前。

  他看得一清二楚,陛下的怒火因谢小侯爷的受罚跪而愈演愈烈。

  谢小侯爷跪守整夜,坚不认错,这在陛下看来,无异于大逆不道,无视尊卑之序,公然挑战皇权的至高无上。

  然而,皇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也亏的是谢小侯爷,换成旁的人,早就被连夜下了大狱了。

  陛下在逼小侯爷妥协。

  同样的,小侯爷也在逼陛下放手。

  “啪”的一声。

  甘露殿内又有奏折被掷在地上的声音。

  很难不怀疑,陛下是在迁怒。

  “干爹,陛下因何如此动怒?”李德安蹑手蹑脚拉了拉李公公的袖子,声如蚊蝇般问道“是小侯爷办砸了什么差事吗?”

  素来,小侯爷都是陛下面前的红人。

  按理说,即便办砸差事,也不至于在雨中罚跪一夜。

  这不仅伤身,也伤谢小侯爷的威信。

  李公公凝眉“谨言慎行。”

  “又不长记性了。”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罚写规矩百遍。”

  李德安愕然。

  看来,是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是那种他一掺和就容易没命的大事。

  “干爹教训的是。”

  李德安不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天边的云层似是淡了些,雨势似乎有小了些。

  李公公遥遥看着似有人影撑伞缓缓走近。

  “乔老太师?”

  饶是李公公经历了数不清的大风大浪,此刻仍有些讶异。

  难不成,谢小侯爷这阵风将一把年纪的乔老太师也刮出来了?

  可他并未听说谢小侯爷跟乔老太爷有交集。

  只见乔老太师定在谢灼身侧,素色的油纸伞微微倾斜,遮在了谢灼头顶。

  谢灼僵硬迟滞的抬眸,嘴唇翕动,嗓音嘶哑“多谢太师。”

  李公公:确定了,乔老太师就是为谢小侯爷而来。

  李公公顾不得撑伞,忙不迭迎了上去。

  “烦请公公禀报,老臣求见陛下。”乔老太师微微颔首致意道。

  李公公听着身后殿内不断响起的奏折落地的声音,内心很是抗拒。

  然,抗拒归抗拒,又不能真的置若罔闻。

  “陛下,乔太师求见。”

  霎那间,甘露殿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

  “宣。”

  乔老太师将素色油纸伞塞进谢灼怀中,脚步缓慢的踏上石阶。

  于公,谢小侯爷出身忠勇侯府,世代忠烈。

  于私,谢小侯爷于乔府上下有提点警醒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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