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之物,皆是荣金珠曾经的心头好。
顾荣跪在墓碑前,无声道“母亲,再等等,等女儿将害您之人送下去陪葬。”
坟茔前,移栽过来的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似是在回应顾荣,又似是只想替顾荣遮住头顶的艳阳。
荣金珠咽气前,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年少天真的女儿,年幼体弱的儿子,如何在烂透了的汝阳伯府活下去。
所以,荣金珠只敢一遍又一遍嘱咐,活着、长大。
这是身为一个母亲,最殷切最卑微的渴求。
堪堪得到消息的顾平徵坐着马车匆忙赶来。
“顾荣,你……”
“你怎敢的!”
“荣金珠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忤逆不孝的东西!”
“世上怎会有女儿挖掘自己亲生母亲的坟墓,开启母亲的棺木,命仵作检验亲生母亲的遗骸,搅扰得母亲即便在死后也不得安宁。”
“你简直是连禽兽都不如!”
顾平徵怒火攻心,气急败坏的俯身,一手扯着顾荣的衣襟,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扬起,就要一巴掌扇在顾荣脸上。
顾荣定定地凝视着顾平徵,眼中流露出的强烈恨意让顾平徵的怒火瞬间凝固。
他的手悬在空中,额头上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这是在为我母亲抱不平吗?”顾荣猛地拍开搭在他衣襟上的手,忍耐到了极限,随即反手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顾平徵的脸上。
“我也想问问你,你怎么敢的?”
“怎么敢在母亲的坟茔前如此理直气壮,如此义愤填膺!”
“啪”的一声。
又是一巴掌。
“看清楚,这才叫忤逆不孝。”
“我掘坟,是因为我给母亲修建了更精美的墓室。”
“我开棺,是因为我一掷千金给母亲定制了金丝楠木棺材。”
“仵作验尸,是因为我想让母亲死的瞑目!”
“你说,母亲若是看到这一幕,是觉得解气呢,还是觉得欣慰呢?”
顾平徵忍不住发抖,眼里深处满是畏惧。
“你……”
“你疯了。”
“疯子。”
即便他早知顾荣不孝,却依旧没料到顾荣竟敢扇他巴掌。
“你这个疯子。”
顾荣勾勾唇角,笑的诡谲“怎么算是疯子呢。”
“若是疯子,我早就在从佛宁寺下山回府那一日,一把火将整个汝阳伯府付之一炬了。”
“我就是想送毒害母亲的人下去陪母亲。”
“这怎么就算是疯了呢。”
瑟瑟发抖的顾平徵,眼睛陡然一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谢小侯爷!”
“我是你未来岳父啊。”
顾平徵彻底口不择言了。
也想不起他曾经迫不及待的要送顾荣入宫为妃。
“顾荣,谢灼来拜祭你母亲了,你……”
顾荣抬脚将聒噪的顾平徵踹倒在地,回眸,对着谢灼道“你能把他绑在树上吗?”
谢灼不假思索颔首。
顾平徵挣扎“谢小侯爷,顾荣这个不孝女掘坟开棺,又掌掴我……”
谢灼淡声道“我知道。”
“你若是羡慕的话,她日后也可以掘你的坟开你的棺。”
“鞭尸。”
顾平徵难以置信。
他错看了光风霁月,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谢小侯爷。
谢灼将顾平徵绑好后,便自觉站在了顾荣身后,绝不影响顾荣的发挥。
在思忖了片刻后,又后退了好几大步,确保听不清顾荣和顾平徵的声音,又能保证顾荣在他的视线内。
顾荣从发髻上拔下一只金簪,在顾平徵的脖颈间比划,笑靥如花道“我只见过鲜血培育出的花,还没有见过鲜血滋养出的柏树。”
“如果我今天割开你的颈部,切断你的四肢,让你亲眼目睹自己的血液逐渐流失,逐渐感受生命力的消逝,静候死亡的降临,那岂不是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吗?”
“入夜后,我再随便刨个小土坑,为你收尸。”
“就像是当初薄葬我的母亲一样,所谓的墓穴还有椿萱院里那张千工拔步床宽敞。”
顾平徵抖的更厉害了。
“你……”
“弑父是要遭天谴的。”
“不重要。”顾荣继续笑着道“反正,你是看不到我遭天谴那一日了。”
“我的母亲等你死,已经等的太久了。”
“是不是你帮了陶兰芷!”
蓦地,顾荣话锋一转,厉声喝道。
冰凉又锋利的金簪抵在喉间,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顾平徵忙道“不,不是我。”
“我只是不喜你母亲倨傲的性情,不喜她总是将汝阳伯府承的情计较的太过清楚,我甚至动过以她无子犯了七出之条为由,贬妻为妾,再行另娶的心思,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让她死。”
“真的不是我。”
“如果我敢全然罔顾你母亲的意愿,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将陶氏当外室养在府外,一养就是十多年。”
“是吗?”顾荣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可也声音如此,顾平徵听在耳中,更觉瘆的慌。
“是陶兰芷。”
“是她。”
“就是她。”
顾荣道“可我还没有说究竟是哪件事。”
顾平徵先是一怔,旋即硬着头皮道“都是她。”
“荣荣,我是爱过你母亲的。”
“否则,天下豪商巨贾之女不胜枚举,我又何必特意亲自下扬州求娶她。”
“那是因为,她是扬州荣氏的独女,不仅有万贯家财,亦有姝色无双。”顾荣一针见血的戳破了顾平徵的谎言。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如若不是你,陶兰芷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手伸进汝阳伯府。”
“我的母亲,不至于管不了区区伯府的内宅。”
“如果,你无法证明你的无辜,你就死在这里吧。”
顾荣紧握着金簪,缓缓地从顾平徵的脖颈旁移开。
顾平徵尚未有机会喘息,便看到顾荣将金簪刺入自己的掌心。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好好回想。”
顾荣饶有趣味的欣赏着滚烫的鲜血淅淅沥沥染红草地。
当初,她终究是过于年幼了。
丝毫记不起蛛丝马迹。
如果不是顾平徵,又会是谁呢。
第221章 谢小侯爷是生了眼疾?
顾平徵心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顾荣没有孝悌之心!
倘若他的回答不能让顾荣满意,顾荣真的会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在荣金珠的陵墓前。
可,他真的不清楚陶氏怎会有那么大的本事,接连下毒成功。
鲜血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这一幕不断激发着顾平徵的求生欲。
他的意识,原本模糊不清,此刻仿佛经历了一场风雨的洗礼,变得异常清晰。
尽管疼痛难忍,还是急忙说道“那些年,陶兰芷在我面前总是展现出一副甜言蜜语、温柔娴静、善解人意的形象。”
“我便信了她是一朵处处以我为天的解语花,从不曾对她设防,也不曾分出心神怀疑她。”
“直至你揭破绝子药一事,我才知自己错的离谱。”
顾荣:错的离谱?
真以为她不知,顾平徵得知后,最大的感慨是陶姨娘太爱他了?
“所以,你想说自己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意味着无用,无用之人,死便死了。”
顾平徵疯狂摇头,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哽咽着继续道“沈其山……”
“陶兰芷与沈其山交情匪浅,或许知悉一二内情。”
“你可以去问他。”
“荣荣,看在我从未对你母亲动杀心的份儿上,看在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的份儿上,放过我吧。”
“我也是受人欺瞒蛊惑,一时糊涂。”
哪怕他被下了绝子药。
哪怕他被断了命根子。
他依旧不想死。
什么身为父亲的威严和权力,什么男尊女卑的既定法则,在生死面前,顾平徵尽数抛诸脑后置之度外。
只狼狈又丑陋的仰视着他的亲生女儿,苦苦哀求着。
今日之前,顾平徵自负的笃信父权和孝道两座巍峨高山能护他周全体面。
然,今日重重,击碎了他洋洋得意的自欺欺人。
顾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疯子,会视高山于无物,会凿石开山,唯独不会被压在山下。
顾荣眼神幽暗,冷冷道“沈其山?”
“你难道不知,沈其山已经死了吗?”
“囚于牢中,遭数十上百只病鼠啃咬,不幸患了鼠疫,咽气时已经面目扭曲,散发着恶臭。”
“据说被整整啃咬了九个时辰呢。”
“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