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余时哭丧着脸,嘟囔着“母亲,我这辈子又不考科举,偌大的家业一时半会儿也败不完,能识字就好了嘛。”
永宁侯夫人怒斥“家业?”
“你以为家业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裴余时眉毛倒竖,义正言辞“我是侯府唯一的嫡子,爵位和家业不传给我,难不成传给娼妓之子吗?”
“倘若父亲真的干出了这种大逆不道无情无义又不知廉耻的的荒唐事,我就效仿顾大姑娘去敲登闻鼓。外祖是礼部尚书,肯定会引经据典,替我周旋,让我立于不败之地。”
说到此,裴余时顿了顿,眉宇间的嫌弃几乎要化为实质,撇了撇嘴,继续道“母亲,您是不知道外头的人说是怎么说父亲的,要么说父亲戴绿帽子戴上瘾了,要么就是父亲口味重的令人发指。”
“因着父亲,连累的我抬不起头了。”
“他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裴余时越说越起劲,恨不得当即冲到永宁侯面前质问一番。
永宁侯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即使她觉得余时的话说的很有道理,但面上还是得装一装。
“你滚回去!”
“还有,奉恩公府麻烦缠身,你老实些,别给我找事。”
裴余时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道“母亲,传言是真的吗?”
“慎言。”永宁侯夫人瞪了裴余时一眼“你切记,吃喝玩乐也就罢了,若是为非作歹,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裴余时:打断他的狗腿又不是他的腿。
他乃堂堂上京七公子之一,最不缺的就是狗腿。
“滚!”永宁侯夫人不耐的伸手,作势要再赏裴余时一巴掌。
裴余时抱头鼠窜,边跑边说“母亲,您可千万不要犯糊涂替我求亲啊。”
“您儿子我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喜新厌旧又玩物丧志,让我守着一个人过日子是不可能的。”
永宁侯夫人怒极反笑。
真真是造孽啊。
余时不中用,她能怎么办?
当然是想方设法给余时守着家业,确保足够余时能挥霍一辈子。
余晖隐于夜幕。
六角灯笼陆陆续亮起。
永宁侯夫人只觉,不知何时已经刮起了一场看不见的风。
张牙舞爪。
稍有不慎,裹挟其中,粉身碎骨。
承恩公已经死了。
奉恩公呢?
确切是说,二皇子和奉恩公府呢?
能否抵挡得住这股似要撕烂一切的风。
想要在狂风中存活,要么死死的抱住一颗根深蒂固的参天古木,要么就彻彻底底独善其身。
后者,难于上青天。
她是不是应该去向永昭长公主殿下投诚。
她不需要从龙之功,不需要冒风险去站队贞隆帝的皇子。
只求,永昭长公主殿下的庇护。
永宁侯夫人默默在心中盘算着。
……
“怎么样了?”
华美繁复织锦屏风,将房间隔成两个世界。
一侧,一位身着粉色衣衫、面纱轻掩的女子,姿态优雅,婷婷袅袅。
另一侧,一位身披宝石蓝锦袍、手执折扇的男子,风度翩翩。
“都办妥了。”
如果裴余时在此,定会诧异于此人的性情多变。
不再是喝花酒时左拥右抱的轻浮浪荡之徒。
而是沉静内敛。
“你真的决定了?”
“裴世子委实算不得良配。”
宝石蓝锦袍男子便是传闻中好美婢好娈童的成二郎。
言语时,眼底泛着克制又隐忍的担忧。
粉衫女子伸手描绘着织锦屏风上的纹样,幽幽道“我总要为自己觅一条出路。”
“顾荣不过是年少丧母的孤女,尚且能在四面楚歌的绝境中翻盘,将荆棘丛生的漫漫长途扭转为锦绣大道,我为何不能为自己搏一把。”
“裴世子再不济,也比那娼妓所生又声名狼藉的裴大公子强。”
“二表哥,你会帮我的,对吗?”
成二郎微敛眉目,轻声道“或许,情况没有你想象的恶劣。”
“陛下赐婚,终归还是要考量对方的家世品貌。”
“清玉,没必要冒险将自己置身于流言蜚语的漩涡。”
粉衫女子笑了笑“二表哥可知,他有意让我和亲北胡,以结两国之好?”
成二郎闻言,惊愕不已,手中的折扇落在地上。
“所以,二表哥,裴世子是目下最好的人选。”
“既不涉党争,亦家世显贵。”
“他是纨绔又何妨,我又不求他一心一意待我。”
第262章 我喜欢你
成二郎嘴唇嗫嚅,似是想说什么。
“二表哥,我厌倦了默默无闻,不愿再过那种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生活。”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成二郎所有徘徊于唇齿间的心事全数封堵。
“既然,你已打定主意,我自会鼎力相助。”
“衷心的愿你得偿所愿。”
清玉公主面纱遮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借二表哥吉言。”
成二郎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清玉公主莲步轻移,玲珑倩影,缓缓走至屏风外,望着成二郎那似是比浓郁夜色还要压抑的身影,长睫轻颤。
她就是想争一争。
替自己争一争。
替自己改改命。
而不是如母妃一般,如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的同时,又年复一年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任何喜怒哀乐。
父皇旁敲侧击暗示母妃,希望能由母妃出面说服她,心甘情愿和亲北胡。
母妃怯弱胆小,不敢有违。
光禄寺少卿在家书中替裴叙卿牵线保媒,希望母妃请旨赐婚。
母妃依然不敢拒绝。
于母妃而言,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兄长,哪一个都不能得罪,却唯独没有问询过她的心意和想法。
母妃不爱她吗?
爱的。
母妃爱她吗?
有时候又显得不够爱。
有太多的东西,能让母妃恐惧退让。
父亲、兄弟、夫君都是母妃的天,是压着母妃的高山。
她不想成为第二个母妃。
她也不想成为第二个福惠公主!
要做,那便争一争,做永昭长公主。
裴余时,既是她选的夫君,更是她的跳板。
她不要裴余时的真心,她要裴余时所代表的权势。
纨绔不纨绔,重要吗?
“公主。”
一位梳着双鬟髻的侍女,携带着夜晚的清凉气息入内,俯身在青玉公主耳边,轻声细语地传达消息“顾大姑娘以准备婚事、绣制嫁衣为由,婉拒了公主的邀请。”
青玉公主垂眸,轻声呢喃“难道,是我错估了她对裴叙卿的恨意?”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打探清楚顾荣和裴叙卿在佛宁寺有过交恶。
可以说,裴叙卿最开始的恶名就源于顾荣的婢女之死。
顾荣也三番两次与永宁侯夫人来往。
而后,裴叙卿的名声越来越差。
她总觉得,顾荣比永宁侯夫人更想裴叙卿死。
说不出确切又具有说服力的缘由,就是心底莫名其妙又坚不可摧的感觉。
所以,她才想着以身入局,借永宁侯夫人之手,除掉裴叙卿。
届时,她的婚事有了着落,又交好了顾荣。
一举两得。
“倒也有趣。”清玉公主没有恼怒,声音里浸染着清润温柔的笑意。
侍女道“公主,顾大姑娘除了运气出奇的好,也无甚特别之处,既然她不识抬举……”
清玉公主睨了眼侍女。
侍女心中一凛,不敢再多嘴。
“你管顾荣的命运叫运气出奇的好?”清玉公主语气怪异“年少丧母,幼弟病弱,生父凉薄,继母阴狠。”
“这是好运吗?”
“难道就因为她能嫁给谢小侯爷,做永昭姑母的儿媳,就叫运气出奇的好?”
“你怎知道,这不是她……”
不是她辛辛苦苦筹谋争来的!
不信命,不认命,才能改命。
那天,她穿越了漫长的宫道,隐匿于墙角,目睹了顾荣孤注一掷地敲响登闻鼓,踏过炭火之路。
铿锵有力的,鼓声一般不断传入她的耳中,以至于渐渐有些耳鸣。
在鼓声和耳鸣声交织喧哗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声,也从未如此的坚定响亮。
顾荣敲响的登闻鼓声,震碎了她心底最后的犹豫和恐惧。
因此,最令她感慨和赞赏的并非谢小侯爷在受廷杖时所表现出的深情厚意,而是顾荣那种从内心深处流露出的从容不迫和决绝。
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谢小侯爷的深情是因为顾荣本身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