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不为例。”
她秘密养在庄子上的武婢也是时候领回府中用用了。
重生那一刻,她便知自己无人可用,岂会无所作为。
只是,年少的武婢如珍宝,可遇不可求,难寻的紧,浪费了些时日,加之她又拜托佛宁寺的武僧私下指教,就一直秘而不宣。
她和谢灼即将大婚成为夫妻。
夫妻一体。
但,即便是夫妻,也不可能真的融为一体。
她还是她。
谢灼也还是谢灼。
如果事事仰仗谢灼,那她跟瞎子、聋子又何区别。
她从不怀疑此刻谢灼对她的真心。
可,她更知,真心万变。
尤其是,有朝一日坐在那个生杀予夺说一不二位置上。
她要谢灼的人,要谢灼的真心,要她和谢灼利益纠缠,更要谢灼和她之间平等。
顾荣挥了挥衣袖,朝卧房走去。
宴寻悻悻的蹭了蹭鼻尖。
这算不算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没办法,谁让他高瞻远瞩眼光长远呢。
小侯爷和财神娘娘又不是做露水夫妻,而是携手风雨相依相伴一生。
早发现,早解决。
总不能眼睁睁放任疥癣之疾一点点成为附骨之蛆。
主要是像财神娘娘这般阔绰豪爽的主母太难找了。错过了这一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
下马车前。
顾荣调整好情绪,又从木匣中拿出铜镜,正了正发簪。
五年有余,她又一次登了乔府的门。
幼年时,她对乔府的每一处亭台楼阁、每一棵树、每一株草都了如指掌,即便是那些偏僻院落中被杂草遮掩的狗洞,她也能毫无差错地找到。
五年,恍如隔世。
不,确切的说真真隔了世。
青棠上前叩门“我家小姐应贵府夫人所邀,烦请通传。”
守在偏门旁的老妪,腿脚不便,头上戴着一顶由竹篾编织的草帽,她一手撑着门框,探出头来,眯起眼睛向外面望去。
“荣姐儿?”
顾荣上前,颔首笑了笑“芦媪。”
“荣姐儿,快进来等着,老奴这就引你去见夫人。”
老妪浑浊的眸子里陡然亮起了两簇光,絮絮叨叨道“荣姐儿长这么大了,刚刚老奴都有些不太敢认。”
“树上的杏儿,熟了一茬儿又一茬儿。”
“老奴做了一年又一年的杏干儿,却没机会再让你尝尝。”
五年了。
杏树下落过一层要又一层黄澄澄的杏。
她亲手做的又攒下的杏干儿也一次次生了虫。
“芦媪做的杏干儿味道是最好的。”顾荣眉眼弯弯。
芦媪是已故乔老夫人的同乡,遭儿子儿媳殴打虐待,几乎丧命。在走投无路之际,不得已向回乡探亲的乔老夫人求救。
乔老夫人不忍见其活生生被打死,就做主带来了上京。
芦媪落了残疾不良于行又毁了容瞎了只眼,不便侍奉,就自请守着后院的北门,以报答乔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顾荣依然记得,她初次见到芦媪时,被吓得哭了出来,误以为芦媪是传说中食人的夜叉。
然而,不久后,她便被芦媪那酸甜可口的杏干儿哄得破涕为笑。
那时候,还小。
傻乎乎的想着能做出如此美味的芦媪,即便是夜叉,也是好夜叉,绝不会吃人。
“老奴攒了一瓮,都给荣姐儿。”
顾荣心软软的,眼睛酸酸的。
芦媪的碎碎念,融化了那种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和距离感。
“芦媪给的,我必须得收着。”
乔夫人所居的长禧院,此刻并不祥和宁静。
乔夫人眼眶泛红,手中紧握着手帕,轻按在胸前,声音颤抖地责备乔吟舟:“你竟然为了她,违背孝道、忤逆顶撞!”
“我是你的生身之母。”
“吟舟,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生你时历经难产,整整疼了一天一夜。”
“你分不清好坏,辨不明内外。”
“我只是让卫嬷嬷请她来府中一叙罢了!”
“我是长辈,她是晚辈,有何不可!”
“她拿乔不来也就罢了,还在你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挑拨离间你我的母子感情。”
乔吟舟眼眸里盛着满满的疲倦“母亲,在你眼里,荣荣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婢吗?”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之女。”
“不日,她是长公主殿下的儿媳,忠勇侯府的当家主母。”
“是即将站在整个上京城贵人圈顶端的人。”
“您凭什么趾高气昂的俯视她鄙夷她命令她!”
“还有,凡我所言有不如您意时,您总会怒斥我忤逆不孝,您还想让我清清白白科举入仕吗?”
“母亲,儿子欠顾荣一条命!”
乔夫人神情一僵,颇为不自在“什么救命之恩。”
“荣氏就是想凭借那药引子攀上你祖父,挟恩图报。”
“所以,母亲是觉得祖父不该接受药引子,就该冷眼旁观等我死吗?”乔吟舟抬眼,反问。
“母亲,民间有种人最令人不齿。”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乔夫人气急,怒目圆瞪“我看你就是对那个狐媚子贼心不死!”
乔吟舟轻笑“不。”
“母亲,您恰恰说反了。”
“我的心死的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敢问母亲,今日突发奇想邀荣荣过府,所为何事。”
“母亲最好坦言相告。”
“夫人,顾大姑娘来了。”
房间外,传来一道声音。
乔吟舟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明明,他的人已经拦下了卫嬷嬷……
他不愿让顾荣听到那些从他母亲口中说出来的难听话。
乔夫人的怒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自得。
事实证明,本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第271章 自己是坨屎,看什么都是屎
顾荣从容不迫的福了福身“见过乔夫人。”
“夫人骤然相邀,我本不该推脱拖延,然府中要事缠身,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万望乔夫人见谅。”
乔夫人装模作样地轻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冷冷地说道:“顾氏家族早已衰败,除了你费尽心思攀上的那桩婚事,还能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正经事呢?”
“但,上京贵女,可不曾有亲自出面操持婚事的先例。想必顾姑娘应该不至于如此罔顾体统和规矩吧。”
“莫不是,有意避而不见。”
“母亲!”乔吟舟忍无可忍,出言打断。
乔夫人根本见不得乔吟舟一副自轻自贱上赶着往上贴的模样,神情里不受控制的染上了恼怒之色“吟舟,礼教伦常在先,男女大防,圣人之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顾姑娘出阁在即,名声清誉容不得半分瑕疵。”
“你觉得呢?”
乔夫人到底是乔家主母,披上人皮说起话来还是挺人模人样的。
顾荣轻眨眼睛,心下失笑。
什么是沐猴而冠,这就是。
换个角度想,乔夫人如此活灵活现的现身说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清楚,乔夫人想看到她羞愤欲死的表情。
只可惜,只能令乔夫人失望了。
顾荣直起身来,坦荡荡道“乔夫人,吟舟公子。”
“前些时日,我在云霄楼用膳时,恰闻隔壁雅间儿的士子们在谈论,世间事世间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以人观己,不以己观人。”
“佛宁寺的方丈大师在讲经时,也曾说一切唯心所现,眼中所现正是自己的心。”
“我深以为然。”
“不知乔夫人和吟舟公子作何想?”
自己是坨屎,看什么都是屎!
又不是只有乔夫人会人模狗样的拿腔拿调。
乔吟舟轻声附和道:“顾姑娘所言,甚是有理。”
“谣言止于智者。”
“人云亦云之人的厥词,无需萦绕于心。”
乔夫人听出了顾荣温婉外表下的嘲讽,又更是气恼于顾荣和乔吟舟的一唱一和,偏生又被噎的说不出话。
“巧言令色。”
“不愧是能将汝阳伯府折腾的家破人亡的顾姑娘!”
顾荣面不改色地说道:“是非曲直,公道自在人心,律法亦会给出公正的裁决。”
“我深感敬佩,乔夫人在管理家务的同时,还能抽出时间深入研究大乾律法,其断案之果断,恐怕连三司的官员们也难以企及。”
“学海无涯,受教了。”
乔夫人看不清形势,那她就让乔夫人知道,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年幼孤女了。
看着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反驳的顾荣,乔吟舟是打心眼里觉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