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华照灼_蝉不知雪【完结】(213)

  “告辞。”

  顾荣随意用帕子擦了擦手,毫不留恋转身离去,在跟乔吟舟擦肩而过时,顿了顿脚步,轻声道“兄长,遮住眼睛捂住耳朵自欺欺人,大祸降临时,再睁眼做决断,晚矣。”

  “我闹这一通,最根本的原因绝非心中激愤。”

  “我希望兄长能沿着自己立下的宏愿坦坦荡荡的走下去。”

  “价值三万两银子的东西里有一半是去岁一载取走的,兄长不妨查查那些东西的最终去向。”

  “还有,失礼之处……”

  “抱歉了。”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端方正直的。”

  “自始至终。”

  “以前,现在,以后。”

  “我从没有一刻因那些令人作呕的事情迁怒你。”

  “我等着看你三元及第。”

  “兄长,我需要靠山。”

  话音落下,顾荣抬脚离开。

  乔吟舟看着顾荣一点点在他的视线里消失。

  顾荣,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乔吟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吃里爬外没出息的儿子。”

  乔夫人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乔吟舟无悲无喜道“母亲还是先想想如何向祖父解释那三万两的去处吧。”

  “我竟不知,自诩高贵的母亲这般爱财。”

  “接回府的表姑娘,为的不是承欢膝下,却是筹谋荣姨母的嫁妆。”

  “母亲,您知道吗?”

  “我很想恨你。”

  恨他的母亲在顾荣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又狠狠扎出了一刀。

  “母亲能告诉我,您为什么那么厌恶荣姨母和荣荣吗?过去那些年,荣姨母真心实意待您,荣荣亦然。”

  乔夫人狼狈的瘫坐在地上,失声喃喃“你不懂。”

  “她那张脸,轻而易举就能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乔吟舟只觉荒唐。

  原来是嫉妒。

  何至于此。

  “女子立于世本就不易,为何要相互剿杀。”

  “天地宽广,能做的事情那么多。”

  “母亲,日后您多去府里的藏书楼看看吧。”

  “书里会告诉您,什么是是非对错,什么是天大地大。”

  第273章 荣姐儿,往前走

  “你懂什么!”乔夫人猩红着眼睛“什么相互剿杀。”

  “你什么都不懂!”

  “就因为荣金珠慷慨赠出药引子,你的祖父、父亲便赞她是女中豪杰巾帼须眉,一而再再而三的提点暗示,要求我与荣金珠诚心交好,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

  “说荣金珠虽是商户女,但胸中自有丘壑见识不凡。”

  “提及荣金珠时,你父亲的眼中流光溢彩,显得异常明亮。”

  “甚至,在文人雅集的盛会上,你父亲与一群士子们一同挥毫泼墨,为荣金珠创作了赞美的诗篇。”

  “那次雅集盛会的诗句被编辑成册,由献老王爷亲自作序。”

  “荣金珠不是你父亲的妻子,但他们的名字却能一起流传后世,名垂千古的。”

  “天底下,再贤惠大度的女人,都容不下这样的事情。”

  “吟舟,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乔吟舟“荒谬至极!”

  “那场雅集盛会,我略知一二。”

  “母亲是不是自欺欺人久了,便真的忘记了真相?”

  “上京的文人士子感念荣姨母收留流离失所的灾民,避寒取暖,并施粥赈济,便在雅集盛会上以此善举为题。怎的在你眼中就变成了荣姨母和父亲的不清不楚。”

  “母亲,扪心自问,就事论事,荣姨母所做之事,难道不配得上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吗?”

  乔吟舟的双眸里半是失望,半是自责。

  他既是人子,亦是乔氏一族下一任家主。

  他不该逃避软弱,更不该粉饰太平。

  “母亲,你说荣荣若是手持账册和荣氏各商铺掌柜和店小二的口供,将你告上京兆府,乔家还会让天下清流寒门,心甘情愿俯首吗?”

  “今日之事,我不会瞒着祖父。”

  “另外,祖父和我从未松口赞同叶楠乔做二皇子侧妃,乔家上下皆不得添妆,不得参宴。”

  “还有,寄居在府里的表姑娘,如若目的不纯,那就趁早给些银钱送还回去。”

  这一刻,乔吟舟分外清醒。

  乔夫人既气又怕。

  想到众目睽睽下对簿公堂的画面,乔夫人的脸瞬间煞白如纸。

  顾不得嫉妒,顾不得怨恨,唯余无穷无尽的恐惧。

  她矜贵体面了一辈子,绝不能……

  绝不能……

  乔夫人迅速抬起头,语气急切地说:“吟舟,顾荣名下的商铺众多,家业庞大,区区三万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户部掌管的国库,陛下的私库,哪个不比荣荣的产业充盈,区区三万两,九牛一毛而已。”乔吟舟的声音冷冽如深秋初冬的风“母亲为何不将手伸向国库和私库呢?”

  层层叠叠的白云遮日,房间里的光线便有些暗淡。

  乔吟舟的目光亦如是。

  “顾荣家财万贯,便是母亲心安理得取用的缘由吗?”

  “同样的,相较于底层百姓而言,母亲亦是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他们是不是也能心安理得的闯入乔家的田庄、铺子,予取予携?”

  乔夫人本能地想要反驳,但当她对上乔吟舟眼中的冷冽光芒时,最终还是将所有辩解的话语吞回肚中,转而说道:“吟舟,你与顾荣交情深厚,顾荣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过于计较这三万两。”

  某种程度上,乔夫人有恃无恐。

  乔吟舟失笑。

  笑的很荒凉,很绝望。

  直到此刻,她的母亲仍旧企图利用他来迫使顾荣屈服退让。

  “她不会计较是她悲悯仁善,顾念旧情。”

  “可,我会计较。”

  “希望母亲能早些想起那些金银玉石、陈设摆件的去处。”

  “否则,即使需要出售祖父多年累积置办的祖产,我也会竭尽全力凑齐三万两,偿还给荣荣。”

  “母亲,好自为之。”

  ……

  “荣姐儿,你受苦了。”芦媪怀里捧着一瓮杏干儿,满眼心疼。

  “不过,世人常道,苦尽甘来,以后的每一日,都会是好日子。”

  顾荣刚纾了口恶气,很是神清气爽。

  眉眼舒展,声音轻快“的确是苦尽甘来。”

  芦媪慈眉善目,将装满杏干儿的陶瓮塞了过去“荣姐儿,好好的。”

  “老奴传你句人生经验,凡事多心疼自己。”

  “天底下,再大的事大不过生死,再重要的人重要不过自己。”

  “走吧。”芦媪轻轻推了把顾荣,笑着摆摆手。

  顾荣抱紧怀里装满杏干儿的陶瓮,鼻腔酸涩“芦媪,你可愿去我府上,年年岁岁给我做最好吃的杏干儿?”

  旧时光里鲜活的人,越来越少了。

  一个,两个……

  都成了黄土掩埋下的尸骸。

  那些沾着蜜糖的过往,远的就像是一场苍白的梦。

  她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

  证明那些过往,真的存在过。

  芦媪笑的依旧很慈爱“荣姐儿,老奴答应过老夫人。”

  “老奴想守着老夫人。”

  “哪怕老夫人已经去了。”

  “至于杏干儿,只要荣姐儿喜欢,老奴年年做。”

  “快些走吧。”

  “往前走。”

  顾荣蓦地湿了眼眶。

  芦媪也背过脸去,抬起干瘦粗糙的手,拭了拭眼角。

  突然,顾荣放下怀中的陶瓮,转身紧紧拥抱了芦媪,然后迅速抱起陶瓮,跨过了那道小小的北门。

  以前,芦媪待她好,乔老夫人也待她好。

  她绝不会因乔夫人一人,而忘记那些很温暖的人、很温暖的回忆。

  芦媪僵硬着身体回眸,看着顾荣浅浅远去。

  许是年纪真的大了,视线竟越来越模糊。

  再抬手拭眼角的水渍,袖口似有几张纸纷纷扬扬的落下。

  芦媪俯身,接在手心。

  是一张张银票。

  大大小小的面额皆有之。

  芦媪的视线更模糊了。

  看不清。

  什么都看不清了。

  眼前水雾弥漫,脑海里的回忆却是越发清晰。

  年幼时的荣姐儿,胆子说大也不大,见她的第一眼,就被吓得哇哇大哭。

  说小也不小,一颗杏干儿,就含泪笑着,甜甜的唤她芦媪,童声童气的夸她定是天宫里的杏仙子,要不然怎么能做出如此美味的杏干儿。

  一句句稚嫩的话,听的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说起来,她也是个命苦的人。

  相公是个猎户,为给儿子筹措盖房的银钱,死在了猛兽的爪牙下,寻到时,只留下几片染血的衣裳碎片。

  她和相公过继的儿子,在相公死后,全然露出了真面目,对她非打即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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