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声音颤抖地回应:“多……多谢。”
“多谢。”
这一刻,南子奕深觉无地自容。
身侧,是他刚刚定下婚约的未婚妻。
面前,一个是他大言不惭要私奔的谢侯夫人。还有一个是他一见倾心重金买刀,扬言要求娶的青棠。
还有一个,是他头脑发昏刺杀过的谢小侯爷。
曾经有多肆意潇洒,眼下就有多自惭形秽。
沈七娘的反应远比南子奕来得自然,自来熟地说道“久仰夫人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不知将来是否有幸,能有机会登门拜访夫人?”
美名?
不,上京盛传的是顾荣的铁石心肠,是顾荣的狗屎运。
落魄伯爵府声名狼藉的孤女,攀上了谢小侯爷这根高枝儿,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最年轻的一品诰命夫人。
多的是人羡慕嫉妒恨。
毕竟,真正美名在外的是谢小侯爷。
位高权重,逸群之才,又有谪仙相貌,素来高不可攀。
谁曾料想到,这轮皎皎的雪岭秋月被艳俗的牡丹摘了下来,简直可称年度奇谈。
祖父和父亲甚至想过借大理少卿周域的门路,将她送予谢小侯爷做贵妾。
然,五堂姐委实无能,在周域面前无一丝面子情。
且,周域言语刻薄的紧。
一来二去,祖父和父亲不得不歇了心思,决定在吴兴为她择婿。
她堂堂吴兴沈氏的姑娘,都不敢奢想谢小侯爷的正妻之位,到头来被空有美貌的顾荣占了去。
太后赐婚一事传去吴兴,她气的绞烂了帕子。
恰逢奉恩公府着人递去有意与沈氏结亲的消息,她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嫁来上京,总比窝在吴兴强的多。
南子奕再纨绔,也是奉恩公府的儿郎,是二殿下的表弟。
“自是可以。”顾荣客套的寒暄着。
谢灼面无表情,周身弥漫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不言不语。
沈七,不安好心。
谢灼的气场过于强大,令人无法忽视。
顾荣不禁暗自微笑,无意在此多作停留,与沈七娘寒暄几句后,再次点头,留下一句“南小公子和沈七姑娘请便。”便拉着谢灼的袖子,跨过了奇珍阁的门槛。
谢灼的神情,转瞬间从寒冬变为暖春。
这一幕让沈七娘看得瞠目结舌。
小侯爷是学过变脸吧!
青棠亦步亦趋的跟在顾荣和谢灼身后。
擦肩而过时,南子奕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又无可言说。
他的妻子,不是让他热血澎湃的侠女,是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
他这一生,怕是与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无缘了。
南子奕的头压的低低的,眼底满是黯然。
直到头皮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南子奕方回过神来。
抬眼,就见那朵绒花握在了沈七娘手心。
沈七娘目光里满是审视,颦眉,低声问道“你看起来很低落。”
“你……”
“你不会也心悦谢侯夫人吧?”
沈七娘问的直接。
南子奕厉声道“慎言!”
“你当知这番话若是传到谢小侯爷耳中,会惹来多大的祸事。”
“我有些疲累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府。”
沈七娘眉心微动。
不对劲。
南子奕的反应不对劲。
沈七娘转身,看向奇珍阁。
映入眼帘的是,谢小侯爷笑的缱绻温柔,小心翼翼牵着顾荣的手拾级而上。
沈七娘越发不解。
谢小侯爷到底相中了顾荣什么?
见色起意吗?
奇珍阁二楼的雅间里。
顾荣斜倚在窗边,手肘撑着窗台,下巴轻托,唇边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俯瞰着南子奕和沈七娘携手渐行渐远。
眼神淡漠,宛如清晨的露水,一遇阳光便消散无踪,淡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看到了沈七娘在拔下绒花时,刻意的粗鲁。
更像是在泄愤。
她也看到了南子奕似乎再也挺不起来的脊背。
丧眉耷眼。
“娘子,尝尝奇珍阁的茶。”
谢灼似是不满顾荣的心神被旁的东西吸引,斟了盏茶,出声道。
顾荣转身,撞入了谢灼微眯着的眼睛中。
热气氤氲,仿佛是清润的日光碎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顾荣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打趣道“奇珍阁熏的香是不是泛着酸?”
谢灼一本正经“何止是酸。”
对面而坐,顾荣看着在莹白的茶盏中起起伏伏的茶叶,倏地开口“你不喜沈七娘?”
方才在奇珍阁外,谢灼通身散发的冷气,堪比数九寒天的风雪交加。
当初,面对拜托她私奔的南子奕时,都没这般肃杀。
谢灼委屈巴巴“她觊觎我。”
顾荣嘴角微微一抽,掌心触碰谢灼的额头“没发热啊,说什么胡话。”
自始至终,沈七娘就看了谢灼一眼。
言谈举止,没有任何失礼逾矩之处。
与其说觊觎谢灼,倒不如说在嫉妒她。
很多时候,眼神会在不经意间泄露想隐藏的情绪。
谢灼顺势攥住顾荣的手指“那我重新说。”
“娘子,她以前觊觎我。”
“她现在对你不安好心。”
顾荣看着谢灼这副模样,满脑子都是娇气二字。
没错,就是娇气。
“除了乐安县主和向蓉月,你还有旁的情妹妹?”顾荣轻哼一声,抽回手,学着谢灼的语调,质问道。
谢灼:!!!
怎么就是情妹妹了!
“从没有什么情妹妹。”谢灼一字一顿的强调。
第311章 皇镜司司督,从没有得善终的
“确切地说,不是她对我有所企图,而是吴兴沈氏觊觎我的权势和门第。”
顾荣侧头,语调中带着一丝戏谑:“我还没向你讲述过浮生一梦里关于向蓉月的故事吧。”
“忠勇侯府后院,有处小院,取名婵娟院。”
谢灼先是愣了下,旋即双眸定定的看着顾荣“娘子,若非是情有独钟,否则我终此一生都绝无可能将就娶妻。”
十年佛寺清修,最是耐得住孤寂。
顾荣眉眼弯弯笑意浓“我知。”
她知,谢灼句句皆真。
青棠:小姐又开始逗弄谢小侯爷了。
一物降一物。
小姐就是谢小侯爷的在劫难逃。
恰在此时,轻缓的叩门声响起,奇珍阁的女掌柜,垂首捧着木匣步入内。
“谢小侯爷。”
“谢侯夫人。”
“此乃遵照谢老夫人的指示,由奇珍阁最顶尖的工匠精心制作的东珠头饰,请贵人审阅。”
“若头饰有任何未达贵人心意之处,敬请贵人坦诚指出。”
“奇珍阁定制之物,始终遵循的原则是确保贵人们完全满意。”
东珠,颗颗圆润莹白,晶莹透彻。
阳光铺洒,更显熠熠生辉之泽。
头面繁复雍容之余,又不失细致轻巧,一眼望去,大有一种头面似倾城佳人,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的美感。
一眼惊艳。
却又恰到好处。
不得不承认,奇珍阁工匠的审美和技艺堪称一绝。
顾荣指尖轻轻拂过东珠头面,笑道“奇珍阁,名下无虚。”
“巧思和技艺,一等一。”
“夫君,你觉得呢?”
谢灼微抿唇“甚好。”
其实,他辨别不出头面与头面之间的细致差别。
然,娘子眉开眼笑,那便是极好。
毕竟,娘子能相中他,眼光绝对毋庸置疑。
女掌柜松了口气。
这一单,工匠真真是呕心沥血,没有一点藏私。
在大乾,东珠乃皇室御用,达官贵人所藏,大多是因功受赏,天子恩赐。
据她所知,当年,太后给永昭长公主准备的嫁妆里就有一副东珠头面。
她无缘得见。
但,她有自信,这副东珠头面毫不逊色。
实在是谢老夫人珍藏的一匣子东珠品质绝佳,颗颗无瑕,大小均匀。
工匠打造时,小心小心再小心,生怕在东珠上留下一道不应存在的划痕。
顾荣收回手,不经意间,视线瞥到了去而复返的南子奕。
“辛苦掌柜的和工匠师傅了。”
女掌柜笑容越发热切“这是奇珍阁该做的。”
“贵人们没什么吩咐的话,民妇先行告退了。”
女掌柜前脚离开,青棠刚准备阖上门,就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南子奕。
青棠微不可察的蹙蹙眉,眼底掠过淡淡的不悦。
于她而言,天大地大,小姐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