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公子刺杀谢小侯爷,差点儿让小姐守望门寡的仇,她记得清清楚楚。
嗯,她能记一辈子。
青棠的手撑在门框上,将南子奕拦下,随后转头看向顾荣,无声请示。
顾荣挑眉,略作犹豫,对着青棠点了点头。
青棠侧身让开。
南子奕深深的看了青棠一眼。
这一眼,似是蕴着千般情绪,万般隐忍。
青棠眸光微闪,心底冷哼一声。
看什么看!
行刺的又不是她!
青棠叉腰,凶巴巴的瞪着南子奕的背影。
“谢小侯爷,顾大姑娘。”南子奕深深作揖“当日行刺,是我一时糊涂莽撞,险些闯下大祸。”
谢灼淡声道“没有险些。”
他若是能被南子奕伤到,也不必远赴北疆建功立业了。
顾荣神情复杂“此事,我已知悉。”
过往,南子奕是赤子之心侠肝义胆的小纨绔。
所以,她信这句一时糊涂莽撞。
但,南子奕射出那支羽箭之际,便已做出抉择。
恩怨消。
日后,她和谢灼亦不会再因恻隐之心对其网开一面。
南子奕眼尾泛着红“我……”
“我不想的。”
“是非和血亲摆在一处,历来两难。”顾荣敛起眼眸中的情绪,平静淡然道。
谢灼浅啜了口茶水,神色淡漠“本侯早已把该说的话说的清楚。”
“不知南小公子这一出意欲何为?”
南子奕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脱口而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大姑娘受你蒙蔽。”
顾荣愕然。
“顾大姑娘善良心软,出淤泥而不染,不该糊里糊涂跳进火坑。”
顾荣:???
这唱的是哪出啊。
以前眼盲就算了,如今她顶着忤逆不孝的凶名,罔顾家丑不外扬的千年古训,敲登闻鼓走炭火路,撕开了顾府的遮羞布,竟还能用善良心软来形容她?
反讽吗?
“我倒是有些听不明白南小公子的话了。”
南子奕掷地有声地说道:“顾大姑娘有所不知,谢小侯爷并非表面上那般光风霁月,不染尘埃。”
“他心狠手辣。”
“承恩公,因他而死。”
“家父,也因他受困。”
“他的手上,沾满了斑斑血迹,小儿止哭,草菅人命的皇镜司……”
“南小公子!”顾荣冷声打断了南子奕即将出口的话。
青棠见状,自发出去守门。
“我家夫君背不动如此大的罪名。”
“承恩公愧对皇恩,无颜苟活,自裁谢罪,天子一锤定音,南小公子若有异议,大可入宫面圣,畅所欲言。”
“至于令尊!”
“视大乾律法、礼部规制如无物,圈地占地,滥杀无辜,堵塞言路,苦主伸冤无门,家破人亡。”
“难道南小公子觉得这桩桩件件是我家夫君深文巧诋,罗织罪名,陷人于罪吗?”
“是非对错,自有公断,南小公子又何必如此作态!”
“不过,令尊无辜与否,南小公子应该心中有数吧。”
南子奕惊愕于顾荣的咄咄逼人。
相识良久,也多番打交道,却从没有见过如此锋芒毕露气势汹汹的顾荣。
“敢问南小公子,在承恩公和令尊之事上,我家夫君可有任何心狠手辣之处!”
“说句冒昧的话,难道令尊不该死吗?”
南子奕身形踉跄,倒退两步,勉强的撑着一旁的小博古架站定。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顷刻间散的干干净净。
“他是皇镜司……”
顾荣“我知道。”
南子奕猛然抬头,不可置信“顾大姑娘既然知道,为何还……”
“历代皇镜司司督,从没有得善终的。”
“皇镜司杀人如麻,顾大姑娘不觉得可怖吗?”
顾荣一字一顿“生也好,死也罢,我愿与他同往!”
“这就不劳南小公子操心了。”
第312章 他不想活下去了
“之前,我顾念你的赤子之心和一腔善意,屡次三番建议你离京游历,远离上京的沼泽漩涡。”
“然,你终究还是主动入局。”
“明明分得清是非,无法力挽狂澜,独善其身不好吗?”
“你暗杀我夫君的行径一旦公之于众,你将难逃一死,而奉恩公府上上下下也将承受连带的罪责。”
“我对你心存怜悯,加之夫君与你兄长之间早有约定,因此我们选择保持沉默。”
“然而,这已是极限。”
“我对南小公子的同情,到此为止。”
“也希望南小公子不要再在我面前说出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夫君,问心无愧。”
“青棠,送客。”
这一刻,南子奕终于后知后觉的理解了大哥的反应。
顾大姑娘,从不是一朵柔弱无害的花。
青棠推门而入,毫不犹豫扯着南子奕的袖子,径直朝外走去。
“抨击指责我家小姐和姑爷前,先反思反思自己有没有资格!”
苦主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都得打碎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
奉恩公府的儿郎们却先委屈上了。
“好走,不送。”
“南小公子若是不想助纣为虐,还是早日离京,云游四方吧。”
南子奕垂眸看着落在袍袖上的那只手,勉强抑制住心底的绝望和痛苦,颤声道“青棠,我来此,本意是想提醒顾大姑娘。”
可,在看到谢小侯爷后,阴暗不堪的情绪犹如无数只桑蚕吐丝,织成细细密密的网,严严实实包裹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偌大的奉恩公府如坠深渊。
父亲受弹劾,胆战心惊。
大哥受廷杖,重伤卧榻。
母亲惊惧交加,不慎感染风寒。
这些事情堆积在一起,他真的做不到置之不理,挥一挥衣袖,远走高飞。
青棠松开手,冷冷的睨了南子奕一眼。
这一眼,如灼灼烈火,焚的南子奕无地自容。
南子奕下意识反手攥住了青棠的袖子,红着眼眶眼神执拗“青棠,自始至终,我对顾大姑娘没有一丝恶意。”
“你信我。”
你信我,好不好。
青棠蹙眉。
又是这样的眼神。
她敏锐地感觉到,南子奕的目光并非投向她,而是在凝视着南子奕自己。
就是这种感觉。
青棠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南小公子。”青棠抽回袖子“小姐和姑爷的意思很明确,昔日恩怨,两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南小公子请回吧。”
青棠没有再看南子奕,转身回了雅间。
房门一阖,隔绝成两个世界。
南子奕在走廊站了许久,久到双腿僵硬酸疼,方苦笑一声,缓缓下楼。
雅间里。
顾荣觑了眼眉眼舒展嘴角蕴笑的谢灼,挑眉。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灼遇到了天大的喜事呢。
“你是气笑了?”
有个词,是怒极反笑。
谢灼摇摇头“没什么气不气的。”
“就是单纯的开心。”
“方才,你的言语间,唤了六次夫君。”
顾荣:没眼看,真的是没眼看。
“谢如珩,你没救了!”
“是真的没有生气的必要。”谢灼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朗“南子奕还是过于稚嫩天真了。”
“若我所料无误,南子奕又自作主张了。”
“南子逾打的算盘是借你的怜悯之心庇护南子奕。”
顾荣鬼使神差的伸手戳了戳谢灼笑意盈盈的面颊“吾夫,秀色可餐也。”
谢灼笑起来真真是太赏心悦目了。
谢灼闻言,主动把脸靠近“我大方,娘子随便看。”
顾荣连戳带捏,心满意足,言归正传“他可会泄露你的司督身份?”
“不会。”谢灼断言。
“经照年一事,奉恩公府行事定会谨慎再谨慎。”
除非,是真的打算撕破脸,破釜沉舟!
但,南子逾没这个魄力。
二皇子,又没这个脑子。
顾荣暗啧一声。
最难搞的,还是龙椅上那位。
“南子奕到底还是可惜了。”
……
那厢。
南子奕魂不守舍的走着,似乎听不见周遭的喧闹。
走过长街,拐弯。
“子奕。”
熟悉又令他恐惧的声音响起。
南子奕头皮发麻,陡然回神,抬眼就见沈七娘坐在马车上撩起车帘含笑望着他。
南子奕心下一紧,敛起纷乱复杂的思绪,强自镇定道“我不是吩咐车夫先送你回府了吗?”